五
伯颜一去,卜答失里此时已是孤掌难鸣。皇帝的羽翼更为丰满,随后便开始了大规模的清算。
这一天,年轻的皇帝约集了一干心腹及文武大臣。但见他着一身金黄色的蒙古式皇袍端坐于朝堂之上,面向众人大声说道:“如今逆臣伯颜已被放逐,一干爪牙也被清算,但朕还有一桩大事,要跟众卿商议。”
众人一致高声道:“请陛下明示!”
虽然满朝文武早已风闻有御史台大臣上奏说文宗害死了明宗,且“太皇太后非陛下生母,乃陛下婶母。前尝推陛下生母(指嫡母八不沙)堕烧羊炉中以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但皇帝还是要走走这道程序。他一面说着“把他们都领上来”,一面让人把太皇太后卜答失里请了进来。
被侍卫领进来的正是文宗临终时在场的内监,他们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并争先恐后地如实向众大臣讲述了文宗弥留之际悔悟的情景。这边吵嚷声刚有所低缓,那边头戴姑姑冠、身着泥红色后妃袍服的卜答失里就已经进入了大殿,见此情此景,她不禁流下泪来。
皇帝竭力忍住眼泪,走下御座随同众臣向卜答失里行了大礼,然后厉声问道:“太皇太后,今日您当着众卿的面,说说奴才们所言是否属实。”
卜答失里含泪不言,以手掩面,示意贴身宫女呈给皇帝一件东西。皇帝看后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是文宗真正的遗诏,其中明确提到了要立作为明宗长子的妥懽帖睦尔为帝。
文武大臣们知道了遗诏的内容之后,纷纷装出一副哗然的样子。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并且将卜答失里礼送出了大殿。
早已打好了腹稿的谏臣见太皇太后离去,立即上奏道:“燕帖木儿等皆社稷罪人,理应从重议处,以彰天理;文宗放纵小人,听信谗言,残害手足,铸成大错,当撤其宗庙,诉之家法;至于太皇太后更是错上加错,其阴构奸臣,僭膺太皇太后之号,离间骨肉,罪恶尤重,揆之大义,当削去鸿名,废为庶人;太子虽无大过,然究为文宗之子,亦理当放逐蛮荒……”
一些蒙汉大臣附议,皇帝便朝向头戴笠帽、身着蒙古式官服、英气逼人的脱脱,想要听听他这位功臣的意见。脱脱上奏道:“太皇太后有拥立之功,太子在前番勤王事上也有勋劳,愿陛下从轻发落。”实际上,脱脱是不希望元廷内部再这样互相残杀下去了,不如宽大为怀,为将来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皇帝虽然年轻,但他已经明白了“不恃人不欺吾,恃吾不可欺”的为君之道。脱脱系此次夺权行动的元勋功臣,按理说该给他这个面子。可皇帝担心若从轻发落,难保卜答失里一党不会死灰复燃。更让他不可不防的是,假如哪天脱脱成了伯颜第二,欲勾结卜答失里、燕帖古思一党行废立之举,那时又将如何是好?
思之再三,皇帝不免语带怒气道:“爱卿宅心仁厚,朕已知悉!只是那毒妇对朕本就没安好心,何况她待朕纵然再好,也是私情,而她加害了父皇与母后,就是国法、人情所不容了!”
既然皇帝定下了这个调子,众臣中便多有站出来请求严惩卜答失里的。经过一番踌躇,皇帝下诏撤去了文宗的庙主,又将贬为庶人的卜答失里迁徙至大都东面百里处的东安州安置,太子燕帖古思则被废黜并放逐高丽。为免夜长梦多,在几个心腹近臣的劝说下,皇帝不久后又秘密下诏将卜答失里给赐死了。卜答失里死时,时年三十四岁。
这些事情都完成以后,皇帝便改年号为“至正”,并任命脱脱为中书右丞相,总理朝政,开始了一系列拨乱反正、兴利除弊的工作,以挽救岌岌可危的大元帝国。
元世祖忽必烈抱着反感、草率的态度,一度斥责“科举荒诞”,乃至于长期罢废科举。直到仁宗延祐元年(1314),科举才得以在大元帝国正式推行开来。
到了文宗天历二年(1329),朝廷立奎章阁,置学士员,领艺文监,一批文儒之士,如欧阳玄、苏天爵,被延揽入阁;又仿唐《六典》之制,撰修卷帙浩繁的《经世大典》。次年,元廷下诏修建曲阜孔庙,加封孔子父母,并封颜子为兖国复圣公、曾子为郕国宗圣公、子思为沂国述圣公、孟子为邹国亚圣公、程颢为豫国公、程颐为洛国公。
种种兴文崇儒的举措,给士大夫阶层带来了久违的喜悦,也令他们逐渐在信仰、情感与文化层面对元朝的统治产生了较深的认同感,这大大巩固了元朝的正统和秩序。无奈后来伯颜等人倒行逆施,又伤害了一大批士子的心。
脱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居中书右丞相位后便立刻恢复了被废除多年的科举。至正二年(1342)三月,皇帝效仿唐朝殿试与宋朝制科,亲试进士达七十八人。尽管皇帝本身学问欠佳,但其展现的积极态度,一时间为士林所称颂。
其后便是加强文治,元廷遴选了儒臣欧阳玄、李好文等四人在御前进讲,这也是仿照两宋以来尊师重儒、讲求治道的优良风气。此外为总结前朝成败得失,脱脱等人还修纂了宋、辽、金史。从至正三年开工,到至正五年,近千万言的“三史”修撰完工,尽管因进度太快影响了三部史书的质量,但聊胜于无。
为立制度使国有章法可循,脱脱又奏请修纂《至正条格》颁行天下,意在改进元朝的法规。
经过这一番不懈的努力,“脱脱更化”的盛誉传扬开来,一时间士林称誉、人心振奋!
吴直方在脱脱决策时一直起着较为重要的作用,脱脱对吴先生的建言也可谓无有不从。但吴直方毕竟是一介直臣,在元廷激烈的权力倾轧及独特的制度格局中,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