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一听,摸摸脑袋转身去叫她奶奶了,而梧桐则蹦蹦跳跳去找陆禄玩。
这些梧桐虽然都见过,但唯独没见过店主嘴里所说的那个纸鹤。鹤她是见过的,在电视上,头顶一抹红,一双修长腿,不是在跳舞,就是把长长的嘴躲在翅膀下睡觉,总之,是一种比最娇的女人还娇的鸟儿。不过用纸做成的鹤她还是头一回见,而且如果店主不说,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鹤,这只纸鹤也有一双修长腿,头顶也有一抹红,但既不是在跳舞,也不是用翅膀遮住长嘴在休息,而是伸着两只脚,高昂着脑袋试图从店里飞出来。
“这是拿来做什么的?”梧桐问。
店主没回答,不是因为他不屑回答,而是有些事情不方便跟小孩子说,尤其是关于死亡方面的,就更加要瞒着小孩子。当着小孩子的面也不说死了,也不说“壳消”了,只说老了。所以很多时候,老了就表示死了。至于“壳消”这个感情色彩更加强烈的词,只有在人们极为气愤之下才会说出口,比如一直都死不了的老人终于死了后,就会骂一句:“这老不死的终于‘壳消’了。”
这个词源于碾米时将稻壳剥离后的状态,原意是指稻子碾得很干净,一点稻壳都没沾。相同的词语还有一个是“扁肚”,不过这个词一般用于死鱼身上,打鱼的贺喜最喜欢说:“这些‘扁肚’的就便宜点卖给你们。”
因此小梧桐听到这些词语时,都会很奇怪,尤其她上了学后,再听到这些跟汉语完全不同表述的客家话时,更是像个异乡人那样挠破头皮都想不明白。不过这个店主可是比谁都明白,他店里卖的这些纸鹤,也不是普通死者所能享用的,一定要过了一百岁的老人死后才能用,若是年龄不够的死者用了,就会“折阴福”,所以自他开这家店以来,都没有少于百岁的死者用过它。
而且,他每年都会根据村里百岁老人的数量相应进几只,一般来说,纸鹤的数量都少于百岁老人的数量,只有估摸着这个冬天会比往年冷,会有更多百岁老人熬不住时,纸鹤的数量才会约等于百岁老人的数量。
许多老人也知道纸鹤的作用,所以就会跟其他老人约定:“今年我先用,明年你再用,不要跟我抢。”同是豁了牙的老人就会傻乐起来,说:“没听过死亡还能争的,好,我这回就让你一次。”老人之间说话就百无禁忌了,可以直接说死字。
这些老人坐在围龙屋的天井里晒太阳,所谓围龙屋,是指可以同时容纳五世同堂或者住上一百人之多的大房子,一般背靠山坡而建,呈方形结构,三进式,而且每座围龙屋都会有一座祠堂,祠堂门口挂一块牌匾,一般写着“十德传家”四个字,说明这家祖上历史上出过十位大人物。
老人在相让死亡,远远地看到小梧桐钻了进来,便对她道:“梧桐,你还敢来这个将死之人待的地方?”
“为什么我不能来?”梧桐眨着眼睛问。
“因为其他人都在外面盖新房了,这种屋子没人住了。”一个老人叹了口气。
“而且他们还要把这屋子给拆了。”另一个老人笑着说。
“老爷爷,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梧桐问他。
“因为今年爷爷就要老了,屋子拆不拆不关我事了。”老人说。
这时另外一个老人就不满了,说:“好啊,我还没老呢,你就说风凉话,不让你了。”脸上带笑的老人就去安抚对方,好话说尽才让对方重舒眉头。
“县里来人了。”梧桐说完用手指了指大门。几个身穿黑色西服、打着红色领带、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化人就进了门,领他们进来的是梧桐将来上学时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充当这些人的向导,一一给他们讲述这座围龙屋的历史,这几个文化人频频点头。然后他们径直从这两个老人身边走开,进到屋里,屋里一片昏暗,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了几块腊肉,点了几炷香,他们拿出手机照明,拾级而上,木楼梯有些摇晃,有点颤抖,几人要扶着墙壁才敢把脚往上迈。
“听说前几天这楼梯里发现了一条盘起来的蟒蛇。”语文老师说。
这话让这几个文化人大吃一惊,纷纷停住了脚,有一个个子比较高的甚至在想还要不要上去,但又怕别人看穿他的心思,背地里笑话他一个吃公家饭的人胆子跟针一样小,有损文化人的身份,便硬着头皮继续上。为了壮胆,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过好在语文老师很会做人,及时担起了一个向导的责任,这才没让这段楼梯之旅出现尴尬的局面。
楼上由于有一个巨大的木窗,所以亮堂了许多。这些人关掉手机照明,来到第一面墙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墙有什么好看的。经语文老师指点,才发现墙壁上的涂鸦原来是文字,不过文字比医生开具的药单还潦草,正不知该不该念出口时,语文老师这个向导又及时发挥了作用。
“这是当年红军在这里留宿时写下的。”语文老师说,“今借了老乡两斗米,待革命成功后一定加倍返还。”
这几个文化人一听,掏出手机争先拍照。其他墙壁上写的则是一些批斗大地主的标语,文化人也拍照留念。参观完后,个子较矮的那人握住语文老师的手说:“这个老屋很有文化价值,更有历史价值,我一定向县里申请,拨款好好修缮这个老屋。”
语文老师很高兴,将他们送下楼。文化人经过两个老人身边时,终于停下了繁忙的脚步,对他们说:“老人家,现在生活这么好了,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可惜这两个老来多寂寞、搭伙过日子的老人听不懂普通话,只能用含糊的客家话说:“什么时候跟县里说说,让人帮我们修修屋顶。”
来人抬头一看,发现屋檐下的屋顶真豁了一个口,现在正不断往下掉灰,想到刚才从那儿走过,文化人下意识地往自己肩膀看去,发现肩膀上也落满了灰,真变得跟一个泥腿子那样脏了,忙用手去掸灰,不过又弄脏了手,便伸着两只手去天井里的压水井旁。
语文老师见状,跑过去把手握在压水柄上,帮他把水压引上来,这人伸出手去洗,发现水凉飕飕的,用手掬了一捧水,饮了一口,差点冻坏牙口,不禁感叹道:“还是井水甘甜。”
然后他又看到那个不断往下落灰的屋檐,害怕屋子突然塌了,便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语文老师将他们送走后,等了很多年都没等到他们的再次光临,至于那笔修缮老屋的钱更是连影都没见到。
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电视机前,看看县电视台有没有报道这个老屋的现状,但每次等来的都是失望。从那以后,语文老师只要一上课,就会痛骂这两个拿了他一条价值五百块的金狼,捉了他两只大公鸡的铁公鸡。
而梧桐这个时候就会从座位上站起来,让老师消消气。语文老师一看到梧桐,就会骂道:“要不是你在前面带路,这两只铁公鸡也飞不进去。”
这话就没道理了,所以语文老师说完就会摸摸脑袋,说:“其实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老师,谁让我信了他们的话呢,搞不好那些人只是来找写作素材的。好了,不说了,现在上课。”
最后不管梧桐怎么央求,店主都板着脸孔没卖,还告诉这个闹脾气的梧桐:“你哭也没用,你还没到用纸鹤的年龄,等过个一百年再说也不迟。”
倒是陆禄,跟这个老板做了一笔很大的生意,买了一大堆零食,怀里都放不下了,就把一些零食放到梧桐身上,跟她说:“梧桐乖,这些都给你吃。”
梧桐这时抹了一把泪,伸手要那个放大镜。陆禄告诉她买了放大镜就买不了鞋了,好好想想要哪个。
“我就要放大镜。”梧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