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赵聿没有弯腰去捡,只静静站在那里。面容被雪光映得惨白,唇线抿得极紧,像是在用这种死寂的沉默,硬生生咽下所有的罪名。
裴予安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被脏水淋湿的背影,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来的路上,许言明明说过。。。
那字,不是赵聿签的;逼死人的强拆令,也不是他下的。那是唐青鹤空降前为了立威,雷霆手段强推的项目。等赵聿察觉流程违规时,悲剧已经酿成。
可现在,始作俑者在办公室里喝茶,赵聿却在这里,一家一家地登门,替人低头,替人赎罪。
凭什么。。。凭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瘦小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哭得通红,泪水和雪花混在一块,袖口被攥得发白。她从母亲怀里挣开,脚步踉跄地往前,像是要跌倒,却在墓碑旁一把抓住了一个铁制花圈支架。那支架被雪压得歪斜,本就不稳,被她拉扯时倾斜下来,早已断裂锈蚀的尖锐末端金属在雪雾里闪出一线骇人的冷光。
她小小的身影在哭喊声里显得突兀而决绝,像只被逼急的小兽,眼里混着恨与惶惑:“不许欺负我妈妈!!”
铁支架在小女孩手里失衡,伴着积雪一起砸向赵聿。那样矮的孩子,拼尽了全力高高举起手中的武器,也只能扎进腰侧。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抽空。
赵聿瞳孔骤然缩紧。
他本能地可以侧身避开,可身侧就是裴予安。他反手一把将裴予安死死扣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了上去!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抓那个支架,试图卸力。
“噗嗤。”
利器刺破衣物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惊悚。锈迹斑斑的尖锐铁管扎进他的腰侧,虽然被他握住阻挡了一下,却依然划出一道极深的血口。血色瞬间沿着深色大衣晕染开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衣摆滴落,‘嗒、嗒’,在洁白的雪地上烫出一串刺目的殷红。
那女孩松了手,支架哐当落地。她看着手上的血,似乎被自己吓到了,眼泪夺眶而出,眼神空洞又惊惶。她并非真的想杀人,那只是绝望之下近乎本能的宣泄。
雪里的殷红刺痛了裴予安的眼睛,他疯了般扶住赵聿,手抖得厉害:“赵聿。。。”
“没事。皮外伤。”
赵聿的声音稳得有些虚浮,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指尖却死死扣住裴予安的手腕,强撑着站直。
死者的亲属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冲上来抱起吓傻的女孩,捡起地上的凶器。他们看着地上的血,神色惊恐又复杂,动作仓促地聚拢在一起,谁也没敢再说一句话,更没人敢回头看赵聿一眼。只有墓园的纸花旗还在风中狂舞,发出类似嘲讽的凄厉笑声。
裴予安苍白着脸,抬手按在赵聿腰侧的伤口,掌心立刻被血浸透,温度一点点渗进指尖,灼得他发抖。他咬着牙,一言不发,伸臂撑住赵聿的肩膀,半扶半抱着他。直到走出墓园,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更咽:“赵聿,你是不是疯了?那个角度你明明能躲开的!”
“嗯。”赵聿脸色惨白,却淡淡应了一声,“不想躲。”
“字又不是你签的!事也不是你做的!人更不是你逼死的!你愧疚什么?!”
“无论谁做的,天颂的公章在我手里。这件错事,只能由我来负责。”
“为什么是你!!谁错的谁来承担!!”裴予安红着眼失声吼他,“让唐青鹤自己来道歉!!让赵云升赔给他们钱!!你凭什么要为他们背黑锅!!”
赵聿停下脚步,有些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拭去裴予安眼角的泪痕:“予安。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代价。这个代价,就该是我的。”
“我不懂!”
“……”
赵聿不再说了,很轻地笑了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倦。
黑色的轿车停在半山腰,司机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拉开车门。冷风夹着雪沫灌入车厢,卷走了一室暖气。
裴予安小心翼翼扶赵聿上后座,又转身关上车门,急声对司机说:“叫医生来,快点。”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死一般沉寂。裴予安侧身坐着,手仍然死死压着那伤口。血沿着他的掌纹渗开,温度热烫,那种滚烫的触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暴怒。
赵聿闭着眼,靠在座椅上,面色被雪地映得苍白,却无比平静。
阴云积攒在天边,黑压压地翻涌着,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吞没。
要变天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