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转了俩弯走到正院,万籁俱静,除了隐蔽的几处岗哨,宽敞
的院落里一片漆黑。郑队长摸着小黑胡来回踱步,一旁站着个瘦高挑有点驼背的中年汉子,正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地笑。
“兄弟!周处长!咱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太巧了,今天中午传达了命令,警察总署半夜就有了你们考察团的消息。”郑队长一板一眼说完,一指中年汉子,“这是警察署的王署长,专管咱们这旮旯治安,是他的手下发现的,咱兄弟一边走一边听他汇报。”
“有消息了?!”董无忌目瞪口呆,这也太神了!怎么半天工夫这么快?
“王署长,有什么情况请尽快说。”周少鹏十分沉稳。
“报告董少爷,不、不对,报告董先生!”王署长挥手敬礼,他长着一张长条葫芦脸,八字眉煤球眼,下巴跟个大铲子似的,一说话就哆嗦,“请跟我来。”他十二万分恭敬地伺候几人上了车,才说了原委。
原来王署长是奉军的一个连长,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做上了省府的警察署长。他手下警察虽然不少,各县府的警察分局也归他管辖,他却大事不敢管,小事不愿管,毕竟上头还压着警备大队和省府。他也乐得中饱私囊,寻花问柳,贩点热河有名的大烟土赚钱,平日里不过给上头当碎催。
前几天接到寻找考察团命令,这帮子老官油子并没当回事,那么大的热河省,光围场附近就上千里地,找人,上哪儿找去?反正又不是张大帅、虎将军失踪,派几个人随便走走过场,给上头说没找着也就应付过了差事。谁知今儿接了郑队长的紧急命令,王署长慌了神,张大帅、虎将军离得远,县官不如现管呐,他赶紧一咕噜从烟榻上爬起来,吩咐文书写了公事,立即传令围场等处各旗及各县警察局赶紧找人。
不料发了信儿也就一顿饭工夫,他表侄儿隆化县警察局局长就打来了电话,说是头天听围场县的警察说,骑警队顺着围场边巡逻时,在八道岭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重伤的文化人!骑警们不敢怠慢,想带回围场县,可县里缺医少药,见这人伤势太重,县太爷也怕担责任,一道命令送到了条件好点的隆化,不知道命令上说的失踪的考察团里有没有这人。
王署长一听大喜过望,这下正好能在郑队长面前立上一功,便下
令叫表侄儿严密保护,立即连夜把人送到承德来。等这人来了,王署长兜头一盆冷水!这还叫活人吗?他便赶紧报告了郑队长。
听他絮叨完,郑大队长哈哈大笑说:“老王啊,你可真给咱争脸!老哥我今儿还给我兄弟夸口呢!行!等我升官了,咋说也把你拉上!”
“嘿嘿,多谢大队长!我就是给您办事的,您荣贵高升了,可别忘了咱。您指到哪儿,我老王打到哪儿!”
“人呢?”周少鹏看看王署长。他赔笑道:“人伤得很重,已经送到城里陆军医院了。咱们拐个弯就到。”
夜晚的承德府很安静,夜色沉沉,轿车大灯昏黄,周围的黑暗里也不知潜伏着什么,令人心悸。
陆军医院在都统府大街往西,原来是一座郡王府邸。奉系得了热河省,为了军事需要,虎将军特意下令拆改了王府,建成一处此地少有的医院,专门为驻扎此地的奉系高级军政人员治病疗伤,由警备大队负责看守。
此时正值午夜两点半,大门口铁栅栏两边的奉军望见轿车,立即敬礼,开门迎候。等众人到了五层楼前的住院部,胖墩墩的陆军少校石院长早已恭候在楼前。
郑队长下了车就叫:“老石!你他娘又吃胖了!快,瞅瞅,这是咱兄弟!北京城来的董少爷,这位是北京警察厅刑事调查处副处长周少鹏。这位是咱老乡,日本留学,也去过德国,承德陆军医院院长,老石,叫他石胖子就行!”
“欢迎!董少爷,周处长。只是太不是时候,呵呵。我刚为送来的伤员进行了全面检查和初步治疗,遗憾得很呐。”石院长看他俩这么年轻人,有点冷淡。
“人死了?!”来不及寒暄,周少鹏闻言一惊。
“不、不,你要相信我的医术,不比你们的调查手段差。你看看就知道了。”石院长擦擦头上的热汗,说着一口流利不带东北味的汉语,客气地冲董无忌伸出手,“哦,董少爷,不知你怎么跟郑队长交上了朋友,哈哈,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年纪,比他更俊秀!欢迎你,请进。”
董无忌瞅着他酒桶似的身材,伸手碰了下他的手说:“我这种长相到处都有,算不得什么,您这身材能做到少校才是奇迹。”
“哈哈哈哈,一个奇迹,你说得对。我在日本待了十几年,回国
后在北京城待过几年,咱们中国的美食确实令人发胖!”几人进了大楼,到了三层,楼道里来来往往全是忙碌的医护人员。
“这个伤者很奇怪,”石院长皱皱眉,“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自己都不相信伤到这个程度的人,会活着。”
周少鹏问:“请问,他是什么伤?”
“复杂,极其复杂,实话说我在医学界半生,大概是第二次见到如此奇怪的伤者。”石院长笑着看看疑惑的董无忌,“董少爷是不是想问第一次在哪见的?哈哈,我会告诉你的,那是另外一件极为怪异的往事。请!大家请安静一点。胆小的先生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门开了,四白落地的病房很大,一瞅就是高级病房,医疗设备看着也比较先进:氧气瓶、心电图仪器和大大小小的瓶子,像被检阅的军队一样整齐有序地摆在三四辆推车上。
董无忌本来就胆小,被石院长一提醒,故意落在后头隔着周少鹏、郑队长、石院长的肩膀往里瞧,可前头的王署长太高,又左右摇晃着,他便慢慢踮起脚凑了过来。刚踮起脚,就听众人无不倒吸凉气,闪目观瞧:白色被单下,盖着个不到四尺长的条形物,脑袋上裹的纱布像个大马蜂窝包着大半张脸——如果那算脸,一只眼露着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珠儿不翼而飞,另一只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睁开,竟是一条细缝儿!
“他的四肢很奇怪,非常奇怪,请注意看。”石院长慢慢揭开了被单。董无忌往前一伸脖子,等看清了便发出“啊”的一声惨叫,登时昏了过去。
“董少爷!董无忌!无忌!”董无忌睁开眼对了焦,眼前是一脸焦急的周少鹏抱着他连声喊叫。石院长不慌不忙地用酒精给他擦拭额头和腋窝,王署长端着杯热水一脸谄媚,而郑队长却背身在研究**的人。
“你太紧张了所以导致受惊,董少爷不要怕,在医生眼里,这算不得什么,就当是看一种人体更加奇怪的表现。来,喝点糖水。没有加镇静剂,你的脉搏很正常。”石院长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