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又见尸堆
片刻后,众人眼睛适应了庙宫里的光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大院足有五亩地大小,单檐歇山顶正殿五间,飞檐残破,琉璃落色,矗立在檐角的蹲檐兽缺头少尾,配殿各三间,早已坍塌无存,零落的青砖瓦砾堆成了小山,被密密麻麻的藤萝包裹得严严实实。满地青砖酥裂崩毁,具有强大生命力的各色野草拱出脑袋,七零八落的各色残砖断瓦和不知名的烛台、腐烂的箱笼、沾满泥灰的瓷碗瓷盘、看不出什么材质的供器,撒落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四周原来的墙壁很高,此刻却塌陷得只剩墙基,外面繁茂的植物顺藤拥来,交织成草洞草摊。钟鼓楼也成了一堆瓦砾,一口硕大的铜钟泛着黑紫色的暗光,在灰土藤萝里任由岁月侵蚀。
院子中间,果然是一方两亩大小的池塘,残垣断壁遍地碎石残瓦,地下疯长的野草夹杂了红黄紫赤的不知名野花肆无忌惮舒展着身躯,几株丑陋老树盘踞在旁,树底下还有被潮湿气熏染出的一簇簇异常鲜艳五彩斑斓的蘑菇。
说是池塘并不准确,看样子,原先水源充足时,应该是处清澈流
动的小湖泊,地下隐约可见残存的石砌成的水道掩映在枝蔓下,湿润而斑驳,像极了京城西郊玉泉山引水到圆明园那种细细的石头沟渠。如巨蟒般纠缠的藤萝疯长肆虐,遮盖了大部分池塘,里面并没有多少水,黑乎乎绿油油结了一层腥臭扑鼻黏糊糊的烂泥。
此刻那轮又大又圆的明月终于从云层后显露出真身,银辉玉宇,挥洒大地,周围如同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水塘中,一些奇形怪状的骨头半隐半现其中,有些长了绿油油令人恶心的绿苔,有些沉在泥中,只露出个小小的脑袋,还有些与烂泥一起乌黑酥烂,纵横交错不计其数。眼前的情景唬得董无忌倒吸了口冷气,他小心翼翼瞪眼细细查看,半晌也没瞧出到底是人是兽是牛是马,不知是无意间偶然闯入这里,还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而死。蓦地,他心里涌上一股不安。
众人顺着青石板道路往里瞧,似乎大殿后院还有一两进深,碎石残瓦遍地堆积,死寂一片,显得四周更加荒凉破败。大头很紧张,提着机头大开的双枪,小声问:“周处长,这是什么骨头?”周少鹏静静看了片刻,头也不回说:“有鹿骨、牛骨、狼骨和狐骨,喏,那一节一节的好像是蟒蛇骨,还有……”他顿了一下:“人骨。”
“人、人骨?”董无忌立即冒了汗。
“碑!石碑!”大头失惊张怪地一叫唤,吓了众人一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水塘左边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座众人脑海中熟悉的巨碑:一丈五尺高的石碑又厚又高,底座的赑屃足有四尺高,在月光下栩栩如生,透着大清王朝时期那种得意威严与安逸昂扬,刀法大气古朴。上头字迹残损斑驳坑坑洼洼,爬满了藤萝枝蔓。碑帽还算完整,两条五爪巨龙盘绕着中间贴金篆字。尽管金漆剥落,残损的金色还是星星点点彰显着它的至高无上。
“小爷,您快来瞧瞧啊,这是啥时候的,有啥说头没有?”大头直嚷嚷。董无忌早到近前,小伍不含糊,用大头送的利刃划开密密层层的枝蔓,不多时,巨碑显露了真身。别人都不懂,只有董无忌上了,他想起会贤堂看的影像里,那个大鼻子费教授上蹿下跳,便咬咬牙也被小伍托着,一迈步上了碑座。
“御制”碑帽上两个硕大的篆字他认得,下头的字是从右往左竖着读的繁体,一看笔锋他噗嗤一乐:能把董其昌、赵子昂两位名家笔体融合成软绵绵烂巴巴富贵风流体,写出来到处招摇过市的,除了脸
皮厚的乾隆爷自然没别人。
“怎么了?小董少爷笑什么?这碑是费教授影像里的那块吧?”周少鹏不明所以。
“没错,您呐。”董无忌皱眉端详,嘴里念叨,“在会贤堂就没瞧真着。我瞅瞅,这刻的是:皇天眷佑,我国家显谟盛烈,圣圣相承,武功威震,远迈前代。太祖太宗肇基东土,世祖混一寰宇,夙兴鼎固,我圣祖仁皇帝神武英睿,立君师之极,大德广运,如日如天,首建围场,亲巡塞外,肄武绥藩,本非为游猎之幸,乃彰经文纬武之志,扶绥外藩之德矣……朕敬天法祖,缵承丕基,克享大位,未敢一日忘怀……是事以记之……康熙二十年秋,圣祖仁皇帝大驾亲幸木兰围场,于伊逊哈巴齐围内,偶遇异兽……当事时也,天降血雨,雷电四野,有蒙古勇士为异兽所吞,臣僚惊悚,龙颜震怒,圣祖仁皇帝神威镇远,万乘浩**,振军前驱,异类当即伏地叩首,恭迎大驾,不敢为乱……圣祖仁皇帝念兹虔诚降服,归于王化,特遣使御赐封号曰:敦仁镇远神,立庙祭之,命其世守此方,我大清亿万斯年,永受香火。嗣后果臣服归命,常显灵迹,无不真验……每逢秋狝,风雨顺遂,安稳如初,朕亦感铭,特重建庙宇,后葺行宫,铸像以祝祷之,像成之日,颇有神迹,朕心甚悦……铭曰:唯我先祖,神武……”读到这儿,后面的文字实在看不清了,董无忌累得喘息良久,说:“伍哥快扶我下来,乾隆爷这文章写得……真是老太太的裹脚布!”
“又臭又长!”大头咯咯笑道,“小爷,得亏有你,不介叫我们瞧?等明儿也看不懂写的啥!”
“那敢情,咱学的就是这个嘛。”董无忌跳下来有点小得意,把碑文翻译成现代话跟大伙说了一遍,几人连连点头。
大头听完忽然收了笑,疑问道:“咱在承德府听老关头说典故,怎么听你念叨的意思,说的不一样啊。”
“这个么,也不算疑问。”董无忌解释道,“正史官书里记载的神武圣文马屁奉承话头,全是写史书的文人笔下粉饰的,哪有那么多的允文允武神圣英明?不都一个鼻子俩眼儿?孔夫子都说:‘为尊者讳,为贤者讳嘛。’”
周少鹏忙问:“哦?请小董先生说说。”
董无忌思索说:“老关头说的和碑文记载的差不多,不过一个是
朝廷的说法,一个是民间当事人的说法而已。这碑文让我们最起码搞明白几个事:这里就是伊逊哈巴齐围场的庙宫,康熙皇帝建庙祭祀,等到乾隆登基后,铸造了一尊神像,年深日久,后来的外人不明底细,就以为只有神位,他们根本没有亲身来过这儿,当然不知道神像的实情,事实上神像是有的。碑文里写了,有异兽,当年康熙皇帝第一次来围场就遇上了,虽然文章里写得康熙神武英明,仿佛是异兽臣服,不过这事儿肯定是被美化粉饰过的,这才显得皇帝至尊。当日确实下过血雨,这异兽仿佛有呼风唤雨招雷电的能力。至于符不符合你说的‘科学’,还是一种自然现象,我就不晓得了。康熙皇帝御赐异兽神号之后,常有灵验,乾隆皇帝铸造神像后,还有神迹出现!那么这些灵验和神迹到底指的是什么呢?难道他们当时就见识过这些奇奇怪怪的‘灵验’,还是说故布疑阵在遮掩神化自己?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得自己琢磨。”
周少鹏沉思良久,摇摇头又点点头:“这和我的推理想法不一样。我不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些迷信类的怪物?”
“刚才咱们在外面可是亲眼见了那些被雷电劈死的尸体!难道康熙乾隆俩皇上都在撒谎?”董无忌不服。
小伍插话道:“小爷,我琢磨着撒谎倒不至于,老关头说的是嘉庆皇帝被雷电劈死,但他扔的不是神像,是神位。”
“先别管这些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到了这儿,咱们挖地三尺,也得把这神像翻出来。对了!趁着月亮大,赶紧找找失踪的第二拨考察团啊。”董无忌说完,就听“呱呱”几声脆响传来,一低头,咦?几只拳头大小五颜六色鲜艳无比的小蛤蟆,瞪着亮晶晶的绿豆眼儿不知打那跳了出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叫着慢慢跳到他脚下。
“嗬,咱们别是进了癞蛤蟆窝了吧?”大头一乐。董无忌也纳闷,一瞧这蛤蟆长得挺可人疼,蹲下身子就要抓。
“别动!”周少鹏厉声喊了一嗓子,说:“这些蟾蜍来历不明,很可能有毒,你不要碰。”
“倒是,咱们那的种儿可没这么好看。不过小爷你可小心些吧,听说深山野岭,凡是长得五颜六色顶漂亮的家伙,都不吉利。咱们快去正殿瞧瞧那神像在哪儿。”大头挤眉弄眼递眼色,他哪里在乎什么考察队生死,听说真有一尊金像,早动了心。
这年月,什么都是假的,黄金白银才是真的。几人绕过脏了吧唧
臭烘烘的水塘,借着月色往里走了几步。前头的周少鹏猛然站住一摆手:“停!”说完,他自己头也不回小心翼翼踩着残砖断瓦走了过去。
皮靴踩得青砖地上瓦砾“嘎吱嘎吱”响,三人莫名其妙。只见离着倒塌了一半的大殿一丈多远,周少鹏不知发现了什么,慢慢蹲下查看。董无忌好奇心大起,拉着小伍往前走,嘴里嘀咕:“嘁!这人说我装,自打找到这庙宫,他就蝎蝎螫螫神神叨叨跟中了邪似的,伍哥你说……”
话音未落,小伍眼神一震也猛然收住了脚,一巴掌捂住他的眼,附耳小声说:“小爷,前头你还是甭过去了。”
“又咋了?怎么伍哥你也成这样啦?”董无忌扑棱摇晃脑袋,谁知小伍手法很高明,就是不让他看。大头沉声喊:“得啦,小伍,他也不是孩子啦,叫他见见这些没啥。小爷,前头又是一片死人,看见可别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