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河浑浊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蜿蜒流淌,如同一条搁浅在贫瘠土地上的垂死巨蟒。
一辆装饰著繁复家族纹章——一只爪握雷霆的暴怒狮鷲——的马车,在五名神情疲惫的护卫簇拥下,正沿著泥泞的河岸道路艰难前行。
车厢內,爵士利奥波德·克罗夫特烦躁地用一块丝质手帕捂著口鼻,试图隔绝窗外不断飘来的、混合著泥土、牲畜粪便和某种若有若无腐败气味的空气。
“该死的老鼠洞!该死的差事!”他低声咒骂著,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嫌恶和不满,“就因为我在牌桌上贏了那个老狐狸一次,就把我打发到这种连七神都拋弃的乡巴佬地方来调查什么瘟疫?简直是笑话!”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窗外掠过的、荒芜的田野和远处稀疏破败的村庄。这里的贫穷和落后简直超乎他的想像。
“瘟疫?哼,我看就是这些贱民自己不讲卫生,惹怒了某位君主,降下的神罚罢了!”他自言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贵族式的傲慢,“浪费我的时间!还不如去抓几个逃奴换点酒钱实在。”
想到这儿,他掀开侧窗的帘子,对护卫队长喊道:“汉克!眼睛放亮点!路上看到有落单的流民,或者看起来像逃奴的,直接给我捆了!这鬼地方总得有点值钱的『土特產!”
护卫队长汉克是个面容冷硬的老兵,他面无表情地点头领命:“是,爵士大人。”对於这种顺手牵羊的勾当,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在这片法律鬆弛的边境之地,流民和奴隶的界限本就模糊。
利奥波德满意地缩回车厢,又从精致的银酒壶里呷了一口葡萄酒,试图用酒精驱散心中的烦闷。
他是一名愤怒之罪的信徒,並非多么虔诚,但他欣赏教义中关於“以怒火净化世间不公”的那部分——当然,通常是他自己定义什么是“不公”。这趟差事唯一让他稍微提起点精神的,就是同车的那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对面阴影里的人。
那是一位身披七罪教制式深红色长袍的教士,袍角绣著代表愤怒的燃烧之剑纹路。
教士的身形瘦削,兜帽拉得很低,几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下巴苍白的皮肤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自从上路以来,这位教士几乎一言不发,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只是偶尔,利奥波德能感觉到兜帽下似乎有目光扫过自己,那目光冰冷而锐利,让他这位堂堂爵士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知道,这位名叫法比安的教士才是这次调查的真正核心。
自己不过是明面上的负责人,提供身份掩护和护卫,而真正的调查工作,恐怕要由这位愤怒教派的教士来完成。
上面的大人物对黑木镇爆发的瘟疫异常重视,据说其症状之惨烈、传播之迅猛,远超寻常,甚至引起了教会上层的注意。
“法比安阁下,”利奥波德试图打破令人不適的沉默,挤出笑容,“快到黑木河岔口了,过了那里,再有大半天路程就能看到那该死的镇子了。
您看……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吗?”
红衣教士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微微晃动,利奥波德仿佛看到两点幽暗的红光在深处一闪而逝。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
“保持安静,爵士大人。抵达之后,封锁区域,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你和你的人。”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死亡的痕跡会诉说真相,过多的活人……只会玷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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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奥波德喉结滑动了一下,感到一丝寒意,连忙点头:“当然,当然一切听您安排。”他暗自腹誹,这些神神叨叨的教士总是故弄玄虚。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护卫队长汉克警惕的声音:“前方路中间有倒伏的树木拦路!所有人戒备!”
利奥波德眉头一皱,刚想骂一句“这里的乡巴佬连路都不会清理”,就听到车外骤然响起弓弦振动声、利刃出鞘声、以及护卫们短促的惊呼和怒喝!
“敌袭!!”
“保护爵士和教士!”
“小心树林里!有埋伏!”
利奥波德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脸色煞白地抓住车窗:“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土匪?汉克!解决他们!”
他慌乱地想要拔出腰间的装饰佩剑,却因为紧张而几次滑脱。
对面的红衣教士法比安却依旧稳坐如山,兜帽微微转向车外喧囂的方向,那双隱藏在阴影下的眼睛里,似乎有真正的怒火开始悄然凝聚。
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著绣在袍角的燃烧之剑纹路。
杀戮与混乱的气息,似乎让这位沉默的教士,终於提起了那么一丝兴趣。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密林中,一双冰冷沉静的黑眼睛,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