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天府元气大伤,得下猛药大补,移民大举进川乃唯一大补之妙方。而要让上百万的移民进川,没有长久时日是不行的。”
温、卢二卿点首。
康熙面露不悦是因为宁德功说的是实言,他清楚,自他登基以来,历经兵荒马乱、刀光剑影的四川得以平息。一批批新任官员赴川走马上任,在这些踌躇满志的官员心中,四川不知是何等地广土肥。而当他们到任之后才发现,昔日的天府之国竟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康熙七年,四川巡抚张德地就向他上了奏折:受皇上派遣,臣赶赴饱受战火摧残的四川上任,决心一展宏图,以不负圣恩。及至到任后,却难建功业。天府之地满目疮痍,增赋无策,税款难征,下臣局促不安,寝食俱废。我等受皇上差遣,唯有精忠报国,效忠朝廷也。臣等终日思索,寻找良策,今斗胆向皇上进言,为复苏四川大省,唯有招徕移民填川,垦土重建,别无其他良策。之后,他又接二连三接到温、卢两位朝臣和在川地方官员的类似奏章。他坐卧不安,犹豫难决。他犹豫是因义亲王等大臣的强烈反对;而力主移民填川的温、卢二卿的慷慨之言也在理。他双方的意见都听,也担心进川路遥,会有移民因盘费不济,中途困厄,求助无门,率而为匪。他的这番犹豫一晃就是二十多年。咳,这事不能再拖了,不能再议而不决了。此时里,宁德功的话更使他警醒,倍感事情的紧迫,他其实已经令人在草拟招民填川的诏书了。他没有当庭决断,挥手退朝。
宁德功好生失望,出太和殿后,久久不愿离去。他站在高高的白玉石台阶上,眼光越过阳光辐照的重重殿宇朝西南方眺望,眺望遥远的四川,想着西蜀的破败苍凉、川民的痛苦煎熬,心里刀割般痛,决意冒死进谏,说服皇上尽快下诏填川。
太监谕顾走来,说是圣上传他。他求之不得,跟了谕顾走。谕顾知道他去四川的因由,说:“你小子有福,与那漂亮宫女柳春犯了事儿,反倒升官。”他道:“我这哪是升官,分明是我皇罚我。”谕顾道:“你那脑袋总算没丢,皇上时常念叨你呢。”宁德功心生慰藉,也惊骇,我进川一年,无有业绩,圣上定要罚我。又想,自己受罚事小,四川复苏事大,急着面圣。
康熙皇帝在繁花似锦、绿树成荫的御花园里踱步,忧心忡忡,见谕顾领了宁德功前来,说:“宁德功,走,看看朕抄写那诗去。”宁德功哪有心思看诗,跪拜:“皇上,臣……”皇帝已抬脚走去。谕顾就拉起宁德功跟了走。宁德功跟了皇上来到养心殿,御案上摆的那宣纸墨迹未干。“宁德功,你念。”康熙说。宁德功只好念:“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康熙道:“你去的四川是天府之国,成都是蜀国的故都,这是诗人陆游描写的成都当年的美景。”宁德功拱手欲言。康熙又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咳,李商隐这首诗,引来浓重的离人愁绪啊。”盯宁德功,“你去那荣昌县属重庆府管辖,知道吗,重庆府曾经是明玉珍称帝的大夏国的国都。”宁德功道:“臣知道。皇上……”康熙对谕顾说:“赐茶。”谕顾就招呼小太监端了茶水来。宁德功诚惶诚恐接过茶碗。康熙蹙眉:“巴蜀之事,朕心甚忧。你且先喝口茶,慢慢道来,你是来自荣昌县的知县,朕要细听你为官一县所做的业绩。”
宁德功渴极,喝茶,目视康熙:“皇上,恕臣斗胆直言,这一年,我奉旨去荣昌县办差,除后来购得一所旧房院做县衙门外,别无其他业绩可言。”
康熙吃惊:“荣昌县竟然连县衙门也没有?”
宁德功说:“确实没有。”
康熙摇头:“你去之前,朕便知晓,你那前任知县搜刮民财后逃之夭夭。”盯宁德功,“你不会也跟他一样吧?”
宁德功一悸,拱手道:“臣不敢。”
“你那可炫耀的业绩就是购了个县衙门?”康熙严肃了脸。
“正是。”宁德功说。
“是贪赃枉法的钱所买?”
“不是,是下臣勤奋、公正办差,当地百姓自发筹资购买的。”
“真话?”
“真话。”
康熙踱步:“朕且信你的话。”又止步问,“你文武双全,又勤奋、公正办差,为何没有业绩可言?”
宁德功说:“臣已尽全力。臣寻思过,主要是缺人,人丁实在太少了。荣昌县有座名寨,叫万灵寨,早先很是繁荣的,我去看时,街市破败,十室九空。唉,人少了就少人气,事情难办。”
康熙沉思,叹曰:“你说的倒也是实话。”
宁德功说:“皇上,臣盼‘填川诏’尽快下发,期盼四川早得复苏!”
康熙颔首:“宁德功,你这话朕记下了。咳,朕也坐不住啊,频召百官议事,下令朝臣献策,已经在着手草拟‘填川诏’了。朕拟令湖广、两广等外省移民大举填川,同时,颁布其相应的鼓励办法。比如,凡愿意入川者,将其地亩给为永业;贫民携妻室子女入川者,准其入籍;对招民入川有功的官员给予升迁奖励;移民垦荒六年后方征税,滋生的人口永不加税;移民进川者,由其原籍官员和四川官员共同移送核实、登记户口、编入保甲,等等。你以为如何?”
宁德功激动,这正是他要建言的:“好,圣上英明!”
康熙苦笑:“唉,四川未得复苏,朕是终日不安啊!”
宁德功自责:“皇上,臣无能,没能为圣上分忧,臣甘愿受罚。”
康熙盯他:“宁德功,你呢,也算是尽心尽力了。朕呢,不奖你也不罚你,你赶紧回荣昌县效力去吧,你务必要随时向朕禀告实情。”经与宁德功的交谈,他觉得此人是个可用之才,欲使之成为西蜀一隅执行自己意志的卒子,身居皇位的他需要听到来自下层的真言。
宁德功顿首:“谢皇上隆恩,臣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拜见圣上后,宁德功要去见一个人。谕顾知道他要见何人,对他说:“柳春怀孕了,早被赶出了宫门。”宁德功急了,担心不已,问:“公公,你可知她去了哪里?”谕顾叹曰:“听说是去了福建老家。”又说,“宁德功,你可要公私分明,且莫要因私事儿而误了公事儿。”宁德功点头,向谕顾叩谢、道别。
尽管圣谕切切,急于返川的宁德功还是绕道去了闽西老家。他实在思念柳春,担心她和腹中孩子的安危。他对也是闽西人的柳春说过他那老家望月岭的土楼,孤儿的柳春定是去了那里。到家后,果真见到柳春,见到他那出生不久的幼女,悲喜万分,当日便与柳春拜堂成亲。
他好喜欢自己的宝贝女儿,抱了她亲吻,为女儿取名时,他对柳春说:“夫人,我去四川安定下来,就接你和女儿过去,我女儿注定要远徙,就取名宁徙,你看如何?”柳春点头:“你当父亲的说了算。”他笑得响亮:“我的乖乖女儿,你妈说为父说了算,好,就这么定了,你就叫宁徙了!”狠实亲吻女儿。柳春叹道:“咳,女儿小小年纪就要饱受迁徙之苦。”他笑说:“不怕苦吃苦一阵子,怕吃苦吃苦一辈子。”柳春含泪笑:“倒也是。我呢,就指望和你永远在一起,指望全家早日团聚,再苦,我和女儿都承受。”
宁德功在家小住几日,踏上了去川的归程。
此时,《康熙三十三年招民填川诏》颁布,昭告天下:
朕承先帝遗统,称制中国,自愧无能,守成自惕。今幸四海同风,八荒底定,贡赋维周,适朕愿也。独痛西蜀一隅,自献贼**以来,土地未辟,田野未治,荒芜有年,贡赋维艰。虽征毫末,不能供在位之费,尚起江南、江西,助解应用。朕甚悯焉。今有温、卢二卿,具奏陈言:湖广民有毂击肩摩之风,地有一粟难加之势。今特下诏,仰户部饬行川省、湖广等处文武官员知悉,凡有开垦百姓,任从通往,毋得关隘阻挠。俟开垦六年外候旨起科。凡在彼官员,招抚有功,另行嘉奖。
康熙三十三年岁次甲戌正月初七日诏
自此之后,各省移民大举入川。
那日,康熙与义亲王和温、卢二卿谈到“填川诏”之事。义亲王摇头发叹,说是吉凶难卜。温、卢二卿却极力称道,此乃圣上英明决策,是极有利四川复苏的。现今各省移民响应朝廷诏谕,正源源不断拥入四川,四川的荒田有人开垦了。康熙展颜,期盼四川早日复苏。他清楚,“填川诏”中的举措已付诸实施并初见成效。他不清楚的是,有的举措在执行中走了样,有的举措则随着时间的推移、移民的增添而不适应了。比如,那些“永不”则不可能“永不”,以至于生出啼笑皆非的事端来。
宁德功没有回到荣昌县履行知县之职,都说他途中艳遇,乐不思蜀,多年不见踪影。圣上得知,盛怒,这等辜负朕心的花心之人,竟敢将复苏四川的天大事于不顾,专事儿女私情,留他何用,下令缉拿问斩,却一直未能归案。
倒是他那宝贝独生女儿宁徙,踏上了去川的万里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