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罗鹤轩在平天宗外的断崖边练剑,风烈如刀,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手中长剑划破虚空,剑意凌厉,却总在最后一瞬偏移半寸,无法真正凝聚成势。他皱眉收剑,冷声道:“还是不行。”
烬渊就坐在不远处的石上,抱着一坛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酒,懒洋洋地晃着腿:“你这剑法,练得再勤也无用。心不静,剑便乱。你心里有事。”
罗鹤轩侧目看他:“你懂什么?”
烬渊一笑,眸光幽深如渊:“我虽是魔族,可活了千年,看人比你看剑还准。你在等她回来,对吧?白琳。”
罗鹤轩沉默。
烬渊仰头饮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声音低哑:“你也知道她进的是‘枯荣秘境’,九死一生之地。可你更清楚,她若真死了,幽苒也不会还活着。而幽苒现在好端端地在宗门后山晒太阳??所以你在怕的,不是她死,而是她变了。”
罗鹤轩终于动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你怕她变得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白琳。”烬渊缓缓道,“怕她得了传承,踏上大道,从此高高在上,不再回头看你一眼。所以你拼命练剑,想追上她的脚步,哪怕只是一点点。”
山风骤停。
罗鹤轩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声音很轻:“……我不想拖累她。”
烬渊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你追上来?也许她要的,只是你在原地别走开?”
那一夜,罗鹤轩没有回房,两人坐在崖边喝酒,说到天明。
他们谈年少时的荒唐事,谈白琳在千劫域如何被一头三尾狐追着咬了三天三夜,谈她在试炼中把掌门的胡子烧成了灰,谈她明明天赋绝顶,却偏偏装傻充愣,甘愿做个“废物”。
说到最后,罗鹤轩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非要当废物?”
烬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轻声道:“因为她太明白力量意味着什么。力量会让人变强,也会让人孤独。她怕一旦展露锋芒,就会被推上那个无人能退的位置。她不想失去自由,也不想失去我们。”
罗鹤轩怔住。
烬渊转头看他:“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越是躲,命运就越要把她往前推。她越想当个废物,老天就越要让她成为天才。这不是选择,是宿命。”
自那日起,罗鹤轩不再一味苦修,反而开始学着放松。他依旧练剑,但不再执拗于一招一式是否完美。他开始去后山找幽苒下棋,去厨房偷吃白琳最爱的桂花糕,甚至偶尔会坐在她常坐的屋檐上,对着空荡荡的位置说话。
他说:“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的位置让给别人了。”
他说:“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说:“……我想你了。”
而烬渊呢?他原本只是奉命监视白琳,确保她不会因继承之力失控而引发灾劫。可三个月来,他看着罗鹤轩从孤傲冷漠变得柔软,看着平天宗因这场等待悄然生出温情,看着那些曾对白琳冷眼相待的弟子也开始在暗中为她祈福。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个总是笑嘻嘻、叫他“大黑猫”的小姑娘回来。
他甚至开始害怕??如果她真的变了,如果她继承了枯荣之道后,彻底斩断过往,冷漠无情,如同历代宗主一般孤寂终老……
那他宁愿她永远困在秘境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废物。
可如今,九个月过去,秘境之门终于开启。
一道青翠光芒冲天而起,撕裂云层,引动八方雷动。
平天宗所有长老齐齐起身,惊望东方。
而罗鹤轩与烬渊几乎是同时冲出山门,踏空而行,直奔秘境外围。
当他们抵达时,只见那扇古老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纤细身影从中走出。
她穿着初入时的那身素白衣裙,发丝微乱,脸上却带着笑意。
左手握着一根通体苍翠、流转青金光晕的枝条,枝上新叶舒展,仿佛能听见生命拔节之声。
她抬头,看见两人,眼睛一亮:“哎呀,你们怎么都在?”
声音清脆,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