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没干那一行的命,是吧?”乔突然插话说。“你的能力干那一行还不够,是吗?”
“别再回答他们了!”淑恳求道。
“我觉得我并不喜欢基督寺!”小“时间老人”悲哀地嘀咕,他站在人群中间,身子都给遮住看不见了。
可是裘德发现自己成了人们好奇、注目和议论的中心人物,所以他并不想在此时退走,倒愿意向人们公开表明自己的想法——他没有充分理由要为这些想法感到耻辱。他受到激发,不一会儿便对着广大的听众高声说道:
“对任何一个青年人来说,这是一个难解的问题,朋友们——这个难题我曾不得不去解决,在眼下人人追求上爬的时代,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就是不加鉴别、不予考虑是否恰当,碰到什么就做什么呢?还是考虑自己做什么恰当或什么是自己的志趣,从而对所走的路做出相应调整?我是极力采取后者的办法,结果我失败了。但是,我并不承认我的失败证明了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或者假如我成功会证明它是正确的,尽管现今人们都这样来评价这些尝试——我是说,他们评价人的尝试不根据其本质上的好坏,而根据它们偶然的结果。假如我现在的结果是像那些穿着红、黑衣服正下车来的博士们中的一位,大家都会说:‘看那个青年多么聪明,按照自己天生的志趣去追求!’但如果他们看到我的结果并不比从前好,就都会说:‘看那个小子多么愚蠢,自己竟然异想天开想往上爬!’
“可是我失败并非因为我意志不坚,而是因为我贫穷。本来要两三代人才能完成的事,我却极力想在一代人中去完成。我的冲动——我的感情——也许它们应该叫做我的恶习,太强烈了,一个没有优越条件的人必然要受其阻碍;我的血应该像鱼的一样冷,心应该像猪的一样贪,这样才会真正有好机会成为国家的一位知名人士。你们也许要嘲笑我——我倒很愿意你们那样做——因为我无疑是一个适合受人嘲笑的对象。但是我想,假如你们知道我近几年是怎样过来的,你们就会同情我。假如他们知道,”他朝学院那边点一下头,知名人士正一个个到达那儿,“也很可能要同情我的。”
“他确实看起来像体弱多病的样子,真的!”一个女人说。
淑越来越显得激动不安。尽管她离裘德很近,别人却看不见她。
“我在死前也许能做点什么有益的事——作为告诫人们什么事不该做的一个可怕例子,也算是一种成功吧。这样我还可成为一个有道德教育意义的实例。”裘德继续说道,尽管他开始时非常心平气和,此刻却变得痛苦不堪起来。“现在人心和社会都不得安宁,使许许多多的人十分苦恼;而我毕竟说来,也许就是这种精神实质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罢了!”
“别给他们说这些话啦!”淑觉察到裘德这时的心境,含着眼泪低声说。“你过去并不是那样的。为了获得知识你很高尚地奋斗过,世上只有那些最卑鄙的人才会责怪你!”
裘德把怀里的孩子移动了一下位置,以便抱着更舒适一些,然后作出这样的结论:“我表面看来是一个病弱的穷人,但这并非是我最糟糕的。我处在一片杂乱无章的信条之中,在黑暗里摸索着——依照本能而不是依照榜样行事。八九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装满了纯洁明确的观点,但是它们已经一个个消失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越来越缺乏自信。我现在只是随随便便地生活着,这于我不利,而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实际上还让那些我最爱的人感到快乐呢——除此之外,我不相信自己目前还有更多的生活准则。瞧,先生们,因为你们想知道我是怎样生活过来的,所以我都对你们讲了。这也许会对你们大有好处!我现在不能再作更多的说明了。我觉得我们的社会制度存在着某些弊病:这些弊病只有比我更具有远见卓识的男女才能发现——假如他们在任何时候——至少在我们这个时代能够发现的话。‘因为谁知生活中什么对他有益?——究竟有谁能告诉某人他将面临什么’?”
“听啊,快听啊。”众人说道。
“他布讲得多么好呀!”补锅匠泰勒说。接着他私下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嘿,有个歪牧师挤到这儿来了。假如咱们的主牧师们休假时,要他主持礼拜,讲这一大篇话,少付了一个几尼[156]的现钱他也不会干的。嗨!我对天发誓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干的!即使付了钱,他布道也得事先让人把稿子写好。可是这人仅仅是个工人哪!”
这时开过来一辆马车,又送来了一位姗姗来迟的博士,他穿着长袍,气喘吁吁。拉车的马不听使唤,没有恰恰在让它停的地方停住,让乘客下车。那位博士跳下车便钻进门里去了。马车夫这时跳下来,一脚朝马的肚子踢去——这件事对裘德的话作出了某种客观实际的注解。
“咱们这个城市可是世界上最笃信宗教、最注重教育的,”裘德说,“假如那样的事还能在大学门口发生,我们能说自己有多少进步了呢?”
“安静!”一个警察说,他在忙着和另一个同事打开学院对面那些大门。“游行队伍过去时你别说话啦,伙计。”这时雨越下越大,带着伞的都撑开了。裘德没有伞,淑只有一把睛雨两用的小伞。她脸色变得苍白无血,不过裘德却没有注意到。
“咱们走吧,亲爱的。”她低声对他说,极力为他遮雨。“别忘了,我们还没找到住处呢,全部东西还搁在车站上,而且你的病也没有好。我担心这雨会伤着你身体的!”
“他们就要来了。再等一会儿,我就跟你走!”他说。
这时有6口钟敲响了,周围的窗户上顿时挤满人的面孔。游行队伍也跟着出现,他们是些学院院长和新博士,身穿红色和黑色长袍的形体,在裘德的视野里通过,像穿过望远镜镜头中那些高不可攀的行星一样。
他们过去时,认识的人就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待队伍到达了建筑师雷恩[157]设计的那座古老的圆形礼堂,人们高声欢呼起来。
“咱们到那边去吧!”裘德大声说,尽管雨仍连绵不断,但他似乎不知道一样,领着一家人绕到礼堂那边去了。那儿地上铺着一层稻草,为的是消除马车轮子嘈杂刺耳的声音;他们就站在那些稻草上面。礼堂周围有一些形状奇特的半身石像,已受到霜的腐蚀,它们个个带着苍白可怖的面容目睹眼前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盯着浑身拖泥带水的裘德、淑和他们的孩子,好象盯着那些荒唐可笑、毫不相关的人们一样。
“我要是能进去该多好啊!”他热切地对她说。“瞧——我呆在这儿也许能听到管风琴声,每篇演说结束后发出的高喊声、欢呼声,以及不时传来洪亮的um或ibus的声音,此外就听不出什么拉丁语来。
“唉——我都快要死了还被关在门外!”一会儿后他叹息道。“现在我该走了,我这耐心的淑啊。你为了满足我昏头昏脑的行为一直在雨里等了这么长时间,你真好啊!我再也不会关心这个地狱般该死的地方,我敢发誓不会了!可是,咱们在木栅那儿的时候,你干嘛浑身发抖呢?瞧你脸色多苍白,淑!”
“我刚才在木栅另一边的人群里看见理查德了。”
“啊——是吗?”
“他显然是到这个‘圣地’来看节目的,像其余的人一样;因此他大概也住得不远吧。他和你一样都渴望进大学,不过没你那么强烈就是了。我想他并没有看见我,虽然一定听到了你向人群说话的声音。可是他好象没有注意到是你。”
“唔——就算注意到了又怎样呢。你现在已经不再为他担忧了,是吗,我的淑?”
“嗯,我想是吧。可是我这人太懦弱了。虽然我知道我们的计划不错,但我对他仍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对我并不相信的习俗感到畏惧或恐怖。这种感觉有时像某种瘫痪病一样,悄然蔓延到我全身,使我烦恼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