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图劝解地拉开他:算了,少爷,一棵树不值什么,何况早死了,何必惹老爷生气?
我正想上前助公子一臂之力,却见安图朝仆人们一歪嘴,几个仆人便扑过去把公子拉开,另有几个仆人拿着工具赶过来,忙去挖那棵茶花树……
公子满脸泪痕冲向枯萎的茶花树,悲痛不已地喊道:不,你们不能啊!
几个仆人拼命拦住他,安图也喊道:少爷!少爷你别这样!
公子真可怜,我得帮帮他。但我刚跑上前,一个奴才就用胳膊挡了我一下,另一个奴才又伸腿绊了我一下。我跌倒在地,恨恨不已,心想今后一定要学武功,好把这帮坏小子全都灭掉!再看那棵茶花树,它已被无情地连根挖出,又砍成几截,剁得稀烂!
寡不敌众,我只好把公子扶回他的卧室,主仆二人无限凄怆。等我打了洗脸水回来,只见公子正含泪坐在灯下,凝神观看着手上的一样东东……
他伤心地喃喃自语:妹妹,花死了,难道我们的感情也会死吗?
我放下铜水盆(就象旅游景点摆的铜盆,盆边上有几只雕龙,游客一搓就会冒水花)请公子洗脸(应该叫净面),一边取过那东东看,原来是一只荷包,绣得很精致,一对并蒂莲花在漂亮的绸缎上摇曳生姿。我想,这必定是惠表姐绣的荷包无疑了!
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摇摇摆摆走进来,脚踏一双我很熟悉的清宫戏里看见过的花盆鞋。她长得有些像纳兰,或者说公子长得有些像他额娘,但这老太太很厉害,我要是知道她会来,一定躲着不见她。果然,夫人见了我就厉声叫道:哪儿来的野小子?怎么侍候公子的?居然让他自己动手净面?那府上还要你这小厮干什么?
我惊慌失措了一阵,才知道她在说我呢!我这个21世纪的美眉,现在不幸成了十七世纪的野小子,还要受一个地主婆的气,你说冤不冤?再说我刚当了几天书僮兼贴身小厮,公子又体贴下人,我哪知道他们这号人连洗脸净面都不自己动手?再这样下去,贵族们的肢体都该退化了吧?我这边厢肚子都快气爆了,却敢怒不敢言,那边厢公子早已扶着他妈坐下,老生常谈地为我解释:额娘,这是儿子新找来的书僮,叫小宛子。他虽然不会侍候人,但书读得不少,在书房里很是用得上……
夫人仍是厉声说:那就让他在书房里侍候,以后不准进你的卧房!
我吓了一大跳,地主婆这样做,简直是断了我的生路,一时间我真怕自己咽不下这口气,冲上去搧她一耳光,那我在这个黑暗社会就没有立椎之地了!不,不能那样自毁形象,公子是个孝顺人,我也不能让他为难!只好走走走……
公子却对他妈软中带硬地说:额娘,儿子想留下这个小书僮,请额娘恩准。
是啊,这个缺德夫人怎么知道,我对公子的重要性啊!还有公子对我的重要性!我连忙提醒自己,别跟她较劲,别犯我们那个时代女孩子都喜欢犯的错误:既然爱上一个人,只好容忍他的妈。于是我强迫自己留留留,还朝这个诰命夫人挤出了一丝笑容。
地主婆大约心里有事,不想在今晚为难野小子,就皱着眉冲我一摆头,我也立刻会意到,她是想把我赶出房间,便端着水盆一走了之。但我没走远,端着水盆走到窗下,又开始我的老行当——听壁角。我还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好偷看屋里的情形……
地主婆发现了那个荷包,纳兰想把荷包藏起来,但是已经晚了!他妈一把夺过去,严厉地追问道:这是什么?一个荷包?谁绣的?谁给的?肯定是惠儿!
纳兰不答,但地主婆也不是省油的灯,比她那个在朝中当大官的老公强多了!她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就去剪那荷包。纳兰大惊,连忙抢下来,荷包已被剪破……
纳兰心痛地流下泪来,他跺着脚喊道:额娘,您怎么能这样?
他妈也生气地指着他:你这个傻儿子!她都进宫了,你还不死心?
纳兰收起荷包,含着眼泪连连摇头:额娘,您不懂……
他妈生气地说:我不懂?傻儿子,是你自己不肯明白过来吧?你跟惠儿是永远都不可能了!你再怎么思念她,她在你心中也只是一个影子!可你不能为了她,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呀?你也得替你阿玛额娘想一想啊!咱两家连喜日子都定下了,亲戚朋友也都请遍了……你要是不肯成亲,那让你的阿玛额娘今后还、还怎么做人哪?
诰命夫人很会说话,伶牙俐齿一套一套把那个时代的大道理统统摆出来。纳兰无言以对,只好推说什么刚回来、累得很之类的,想施用缓兵计。
但他额娘更不吃这一套,只是逼问着:还等什么?儿子,你阿玛在朝为宫,也是一言九鼎,如今你却拂了他的意,让他脸上无光,这不是大不孝吗?你说你还等什么?难道还要我们老两口等着,让你把老祖宗的脸也给丢尽?
这一招直指要害,纳兰沉默无语。据各种史料分析,他都是个大孝子,话说到这份儿上,虽然有些话不是人话,但有些话也合情合理,看来他只好举白旗投降了!
果然,公子叹道:既如此,就按阿玛额娘的意思办吧!
夫人高兴地笑了,连忙起身往外走,还说这就对了,我告诉你阿玛去……
地主婆要出来了,我吓得连忙端着铜盆跑开,不顾那水花冒得有多高。
我很同情公子,一千个一万个同情他!后来连着几个夜晚,我又听见了他的萧声。我无数次披衣下床,要去跟他促膝谈心,但他那道视而不见的目光,又让我的心凉了!何况这事儿发生后,他也从没想过要跟我一起讨论,我们的关系甚至一度变得陌生。今后再娶进一个漂亮的新娘子,真不知我在明珠府上将如何自处?如何生存?唉,我和公子的感情与他和惠表姐的感情一样,真是找不到一个藏身之处、容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