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能小觑杨言,处世老辣呢。上述那番话哪像他这个年纪——20岁人说的,能野会疯嗜烟酒还嫖样样都沾染的主,竟能如此,信吗?得信,别人不信,他白云飞信,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个小老乡。
缘分吧,进京就和他一个座,同住一个院,现在又在一个公司……他的语气、神态、俨然个长者,可尊可敬可爱,如果说北京有一个血亲故友的话,应是杨言。
白云飞心里有一股深深的感激,久久缭绕不去。他心里明白那是什么,只是一下难以表达出来。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珠子似的穿缀着,一串串沉淀在心头,压得愈重,他愈感到必须表达,难耐难待。他说:
“我真该嫁给你。”
杨言一脸的神采,热烈地凝视,眼前是端庄、秀丽的男孩,里里外外都是,怎么说,他也动不了情,说:“云飞,我们还是好哥们儿,老铁老铁的,你说呢,咱们是兄弟。”
兄弟?他满脸的悲哀。白云飞霍然见到一棵树,走近它骤然消失,他心里一片空旷。
“云飞,你怎么啦!”杨言猜到了什么,说,“我知道你想当女孩,现已很成功了,全公司都拿你当女孩……我刚才称你兄弟,只是咱俩在一起的时候,其它场合,我……我真没别的意思,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白云飞揩下眼角,照着小镜子,补了妆。杨言脸上蹒跚悔意,他心里很不安,他说,“我俩是亲兄弟,来,击掌!”
杨言迎着软软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准备离开,说了理由:“我为我们队长跑趟前门,到同仁堂给他买治腰疼的药,你捎什么东西吗?”
“喔,大栅栏有卖衣服挂的,给我买几个。”白云飞送他到走廊,走廊很静,瞅着保安大盖帽一截一截矬下楼梯,返身回屋,给那盆巴西木浇些水,摘掉一片枯叶,固在椅子上良久,透过百叶窗横直的阳光割碎他。
那束野花吸了水,鲜活地朝着他争艳怒放。其中黄色的小花他认得,家乡人叫它苦菜花,经过饥荒时代的父辈们都怀念苦菜,说它是穷人的救命菜。怪吗,粮食歉收年头,它便茁壮,根叶都可充饥……他想起电影《苦草花》中的一句歌词:苦菜花开,满地黄……
佳益公司的男女宿舍是幢三层独楼,按楼层分,一、二楼是男宿舍,三楼是女宿舍,公司的男男女女、南腔北调,都乌鸦似的栖居在这里。
宿舍空间大小区别蓝领和白领,养羊等工人住5——8人的大寝室,技术员以上的两人一间。朝阳的房间又是白领中职务较高的人住。白云飞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因靠西侧,就多了一扇窗户,宽敞明亮些。
他的同宿人是来自东北某县的畜牧兽医师,职称副高,年龄用刀刻方式写在脸上,白云飞猜她五十多岁,或更大一点。办公室的小韩送他来宿舍,那个肥丰女人肉乎乎**,补她昨晚给一只生羔的羊接产耽误的睡眠,睡得很香也很沉,贴身内衣领袖脏漬,看出她不讲究穿戴且生活邋遢。
“冯工,醒醒冯工。”小韩推那肉团,肉团果冻似的颤动一下,再推,她才睁开眼球突出的惺忪睡眼,顺手摸起眼镜,无数个小圈儿射向来人。“喔,小韩。”
“冯工,公司新来的白秘。”小韩介绍,将几件衣物从那张空**拿开,丢到一边,她对白云飞说,“叫人来收拾一下。”
“我自己来。”白云飞放下东西:一只灰色密码箱,一个装得鼓鼓的旅行袋,对始终看着他俩的肥胖女人说,“请多关照,冯工。”
“客气了不是。”肥胖女人声音挺尖挺细,并不肥粗,她对走到门口的小白说,“三楼女厕的一个蹲便池堵啦。”
“我通知维修班。”小韩出门去,十分轻盈。
“你是东北人。”做完功,冯工坐起来,胸前堆着肥肉,两大嘟噜特显眼,将带蓝点儿的衬衣坠变了形。她问,“学过畜牧专业?”
“没有,养羊什么的,一窍不通。”白云飞实话实说。
他们在那个上午便熟悉了。
下午,冯工到羊舍去,背个药箱子,肥胖的躯体裹在白大褂中,不那么臃肿难看。白云飞一大发现,她走路很灵捷,风一样刮下楼去。
白云飞在属于他的空间中,营造一个纯粹女孩的生活环璄,脂粉气淹没了羊膻和来苏味,摆在台面上东西,如镜子、化妆品、小饰物……都很精制显眼,只一样东西——激素,他深藏密码箱子里,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它。
和懂得医药的冯工住在一起,无疑增大了暴露的危险系数。他想出一个办法,撕掉激素的外包装,一字不留,白光的塑料瓶里的红药片,冯工愿怎么想就怎么想,问及随口胡编健美药、保健药什么的。还有一样东西,他原来的身份证,也要藏好。现在用的身份证是杨言弄来的,确切说是通过不正当渠道买来的,谁看这个身份证,都不会怀疑他是男儿身,性别处标着女。
那天,他持这个身份证走进郝总的办公室,多少有点儿紧张,紧张倒不是因为怕考他什么,怕在身份证上露了馅儿。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宽大老板台后面油光锃亮的大脑袋,只瞥一眼身份证,两道目光从金框眼镜上缘直出。豪华靠椅上的郝总经理并不豪华——千万富翁的风度丁点儿没有,极普通的一张东北人的脸,头顶很秃,一缕长头发在宽阔秃处盘绕着,像一卷草绳,一双极小的眼睛,但很亮很智慧,鼻子带钩,要勾起薄尖的嘴唇,手指短粗胖,如肉食鸡爪。其实还有一个丑陋处未展现,因为他坐着,一副罗圈腿,且很短。
“白小梅,噢,还有别的名字吗?曾用名,笔名什么的。”郝总问。
“没有,白小梅。”白云飞说出自己都感到拗口的名字,为来应聘考试,他和杨言共同商议起定的名子。
“是乳名?”
“大名。”
“好,好名字。”郝总经理搔了下头皮,思索片刻,随口吟道:
恻恻轻寒翦翦风,
小梅飘雪杏花红。
夜深斜搭秋千索,
楼阁朦胧烟雨中。他微合双眼,朝后仰去,身子放松靠椅上,仿佛进入诗所描写的那个春色浓艳而又意象凄迷的细雨柔风之夜……自言自语,“小梅飘雪杏花红。”
总经理面试的最后一个题目简单而有趣,他问:“你见过羊吗?”白云飞回答见过。总经理电话指示人事部:白小梅被录用了。
“嘿!”躺在宿舍**,想到总经理面试那一节,他忍不住笑。同屋的冯工便说,“你很开朗。”
“冯工,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