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妈不干。”
“我说服她。”刘凤璋想了想,说,“先别告诉你妈实情,家人先都不要告诉,住上院再说。”
“妈问啥病呢?”
“就说肺脓肿。”刘凤璋便和云霞一起下楼,他努力坦然些,“姐。”
“凤璋,姐没事吧?”刘淑珍问。
“没事儿,姐,检查看,你是肺脓肿,需要住院。”
“回家吃药打针不行?”
“家里条件哪有医院条件好。住吧,我在这儿,照顾你也方便。”刘凤璋劝,最终使刘淑珍同意住院。
凉冰冰的阴云笼罩白家,遭秋风横扫一样凄凉,昨日欢乐一夜之间已**然无存,小院阒然。
家人大都去医院了,剩下白金堂一人照看家。本来云影留下陪他的,让他赶鸭似的撵走:
“去,去医院看你妈。”
“大姐叫我……”
“我死不了。”白金堂轰走云影,在院里打扫爆竹残屑,打扫进撮箕里,倒到院外垃圾箱,他没马上返身回院,朝东南方向望,那片楼群中有一幢是医院,喟然长叹。嗖嗖如刃的北风掀动院门一侧的对联,“平安”两字抖动不停……雪吸着镇着,天挺冷,清清的鼻涕线似地牵长,他抹了一把,朝衣襟下摆处蹭蹭,回院,哐当上铁门。进屋在厨房顺手拿只空碟,锦州小菜放在卧室的木柜盖上,倒出一点儿——细小如虾的黄瓜和小茄子,放在炕沿上,倒满一洋灰墩(粗瓷茶缸子)酒滋味地喝着……他还不知老伴已病入膏肓,没人告诉他。他是白家唯一不知刘淑珍病情的人。
“云飞老大不小21岁啦。”他反复这句话,往墙上看,那有一幅年画儿,胖乎乎的男孩朝他笑,裆中那个小东西肉挺挺的。他用筷子夹起个小紫茄子,和画上孩童的什物比较,嚯,挺像的……他遽然想起沙城民间口头传诵的四大嫩,青茄苞,绿豆角……
“下酒!”他自言自语地幽默起来,画上的男孩——孙子,两腿扎巴扎巴朝他走来,他伸手摸下那肉乎乎的小东西,说,“给爷揪个鸡吃!给爷揪……”他朝嘴里扔着,做咀嚼状,滋一口酒,这酒是真冲,辣呢!
21岁在沙城订婚是很正常的事,计划生育吃紧,订婚相处两年,22周岁准许登记结婚。也有“提前量”的,腆着大肚子当新娘。本事大的,改户口,虚岁数,也可领到结婚证。
“云飞到了岁数……”白金堂觉得儿子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今年,就今年托人给他介绍一个,娶妻生子,酒鬼渴望。
哐啷,院大门响,白云霞在前,鱼贯进来好几个。白金堂瞅一眼挂钟,十一点多,是他们回来做饭,吃午饭的时候。他问:
“你妈怎么样。”
“挺好,喝一碗鸡汤。”白云霞向父亲简单汇报一下医院的情况,动手涮锅做午饭,其他人收拾屋子。
“谁护理你妈?”白金堂不放心,向像来打扫战场似的女儿们问。
“云飞护理我妈呢!”云影拎起父亲喝空的酒瓶往外走,说,“亚清也在那儿。”
一听袁亚清同云飞在一起,白金堂心里萌生个想法。云影进来拣炕沿上的碟子,他问:
“亚清有对象没有?”
“没有。”云影迈出门槛儿的一只脚抽回来,觉得老爸另有居心,半开玩笑说,“老爸,要把你五姑娘嫁出去?”
“告诉爸,她对咱家云飞,是不是有点儿意思?”
“你喜欢她?”
“废话。”
“毛毛雨啦。”
“四儿你少给我玩利格愣(没用的),到底……”
“是有那么点儿意思。”云影告诉父亲实情,私下里她问过亚清的,亚清说:“怕云飞没那样想。”
“我摊牌!”白金堂在女儿婚姻大事上从来没管过,不掺和,他主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父母省得落埋怨。然而,云飞的事他要管,管到底!目的只有一个,早点结婚,他早当爷。
希望云飞早订婚结婚,不单是白金堂。病榻上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刘淑珍,心情急切程度大大超过丈夫。她预感到死亡的逼近,有桩心事未了而使她发慌。只白云飞一个人在床边时,她日渐消瘦的手拉住儿子的手,说:“小咬子,”母亲极亲切地叫儿子小名(乳名),“妈的病不能好啦,我知道。一辈子养了你们姐弟五个,结婚成家三个了,日子过的都可以。小四用不着管她,疯疯癫癫的没正形……我最惦记的就是你,该对象结婚啦。”
“妈,我还小,连工作都没有,怎能成家呢!”白云飞用无关痛痒的借口,拒绝母亲的提议。
“昨晚你大舅来看我,他答应安排你到医院的工会上班,写写画画的,挺清闲自在,月月开资。”刘淑珍说,“妈这辈子,没享什么福,可也没遭什么罪,知足啦,再看你娶上媳妇,我也就闭眼啦。”说到这,转过脸去落泪,云飞陪着妈落泪。
母亲刘淑珍无法理解儿子内心深处的东西——他想成为女孩。白云飞问过刘凤璋,知道母亲最长时间能活三个月,脑瘤压迫她已出现呕吐,大量脱水药物的使用,终将损坏肾脏,不等癌细胞吞噬完她最后一个健康细胞,仅肾衰竭就让她生命之钟停摆。他能够理解只有一个儿子的母亲,在她离开人世前最想看到什么。
“云飞,答应她吧。”大舅刘凤璋说,“让她安心走吧。”他流泪了,云飞第一次见大舅如此伤心,他说,“我们无能力挽住她的生命,但可以给她安慰,极大地满足她的要求。”
“可我……”
“对于你,还有机会实现梦想。你妈,她没机会,没有。死神就在门旁,随时都可能叩门,我们不能让她带着没见到儿媳的遗憾走啊!”
云飞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抉择对他太难,太难!我是女孩,要同一个女孩结婚,我不是同性恋……让我去当爸爸,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