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别惦记他,没事的。”
“云飞这孩子,就是太十全啦,不缺彩儿。”二舅笃信一种迷信说法儿:十全十美的人,必遭点什么灾。如果你和他理论这件事,他能给你举出他们村子谁家孩子,长得画似的,结果让马踢了,破了相;还谁家的小子,周周整整,洗澡淹死了,那水才齐腰深……二舅把云飞的一切,归罪于他长得太英俊,丑一点就好喽。
白云霞送二舅上了长途汽车,返身回医院,正好碰上大舅在云飞的床前。
“我实在下不了手,因为你是我的亲外甥啊!”大舅说。
他们在谈一件事,是云飞提出来的,割掉剩下的两卵。
“大舅,你不帮我,我……”白云飞说,他不是恫吓刘凤璋,余下的东西他决心不留,割掉它,朝做女孩迈进一步。
“别胡来!”大舅刘凤璋说,“还有炎症,待消炎后再说。”他叫白云霞跟他到他办公室去,明显有话要说。
白家现在当家的是白云霞,像割卵的事必须和她商量。并说明不割掉它,他还有恢复生殖能力的可能。
“大舅,就依了他吧。”白云霞说,“云飞对我说,割掉那碍事的东西,他就走,走得远远的。将来,在再造……成为真正的女人。”
大舅刘凤璋说,你们姐几个再商量一下,尤其是要征得亚清同意。
作为大姑姐,白云霞同弟媳妇谈话,尽量让她感到自己不武断,特别这种事情,更要听她的。她说:
“亚清,云飞要求手术,彻底割净,你……”
“姐,你答应他吧,别让他再痛苦下去了。”不料,袁亚清劝起大姑姐来,她说得情真意切,“姐,我求你们啦。”
白云霞从没表示过反对云飞做女人,父母在世时,她悄悄帮助小弟,只是大家都没看出来,包括弟媳亚清在内。她说:“爸活着,我没法公开站出来,实际若干年前我就支持他。亚清,实在说,我心里愧的慌,我这样做,最对不起的不是白家的祖宗,也不是父母,而是你呀!你是她名正言顺的妻子啊。亚清,你和云飞的婚姻,都是大姐不好,欺骗了你……”
“大姐,有泥,一切都无所谓了。”
“让你受苦,受苦啦。”白云霞从女人、从妻子角度,同情、怜悯弟媳,“我代表白家老小,向你道歉啦,原谅我们吧。”
白云霞深深地给弟媳鞠躬,当头顶倾下时,袁亚清看见大姐头顶发间那道白发根,她的头发是染黑的,心里一颤抖,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天底下难找的善良大姐啊!
二万三千元的存折摆在白云霞面前,袁亚清说从结婚到现在六年啦,她一分一分地攒钱,就是为云飞攒的,他变性需要钱。
“云飞知道吗?”
“我告诉过他。”袁亚清说,“我认为云飞割下自己的东西,不能简单为自残,他为省下手术费,不动这笔钱。姐,钱你带去,说是你的,云飞这次手术需要钱。”
白云霞说问过大舅,手术并不复杂,花不了多少钱。钱你先存着,出院结账时再说。
全家人一致通过白云飞手术摘卵,并凑了钱,不多,但足够此次手术的费用。
一切像把锋利的斧铲削掉棵树枝桠一样,刷地掉了,刘凤璋很经验地干净了白云飞的所剩雄物,将那两个裹在揉绉牛皮纸一样皮里面的圆东西,扔进洁白的搪瓷盆里,护士端到候在手术门外的家人看看。医院的规矩,从你身上割下什么,那怕是癌瘤肿块,都要给患者和家人瞅一眼。一般情况是患者或家属看完,由护士送到医院病理室切片化验,看那组织是否有其它病变。手术室的服装浅蓝色,帽子、口罩也是蓝色,手术室护士手端白色搪瓷盆中的红色东西像一朵盛开的花儿。
“给我吧。”袁亚清要求道。
“噢,请等一下。”护士将瓷盆端回手术室,她去请示,从来没有或很少遇到患者家属要走割下东西的情况。主刀的刘凤璋正指挥助手缝合刀口,他说,给他们吧。
护士很负责,将那东西装进无菌塑料袋里,透明塑料袋里的圆东西,像断了尾巴的蜥蜴悸动。护士目光复杂,她是个未婚的来院实习学生,在手术室外间,将物儿交给袁亚清,让她在本子上签了字,蓝色的身影,云一样飘进白墙之中。
在场的几个大姑姐都没看,目光抬高落到亚清有些灰白的脸上。
“放哪儿,亚清?”云霞问。
“冰箱里。”袁亚清用黑色布兜装了那东西,对她们说,“我先回家去一趟。”她眼里噙着的东西,终于在没人的地方掉下来。往家赶的板的——人力车上,她啜泣,捧在手里的东西很沉,有块石头沉重在心上。
人力车像条鱼,穿梭人缝,速度急快。沙城的板的可以加快,你有急事,对人力车夫说,哎,师傅,加快。在正常车费上加一元钱即可。冬天,人力车用扣蔬菜大棚那种厚塑料围上车篷,里边暖洋洋的。塑料布透明,亚清看见车座上那个躬身蹬车男人,棱角得很。有时她想,男人为什么棱角而女为什么棉花,因为男人有挺拔雄根和高傲的卵。她正构思的一篇描写沙城过去年代土匪故事的小说,大柜草上飞,以他雄根和大卵自豪,绺子压(呆)在荒原,熬着没有女人的日子,他们极尽粗俗,搞一种比赛,看谁的家什大和力量。先比长短,不用尺排,不用拃量,用取灯儿(火柴)杆量。本绺子最长的是炮头,四火柴杆长。大柜草上飞褪下裤子,叫人量,四根半火柴杆长。比力量是让它驮东西,大柜第一。它的家什竟能驮动一只匣子枪。每到那一时刻,草上飞岔开腿站直,匣子抢横在小腹处,两只大卵近似透明……大卵在一次打劫中,被日本兵三八大盖枪击碎,那地方便瘪得哈(腔皮塌陷),从此再也驮不动匣子枪。临死时,大柜草上飞吩咐,从沙城的河边拾块相似的卵石,塞进去。他裆下仍然很阳刚死去。
“用等你吗?”人力车夫问。
“稍等,我马上回医院。”
她进屋,加了两层保鲜袋后,将那东西放进冷藏箱,而后坐车重新返回医院。
云飞从手术台下来,由于局部麻醉,省略了从手术台下来先到更醒室清醒这一过程,直接回到病室。他看上去,精神很好。
“感觉怎么样?”亚清问。
“好,很好。”他握住亚清的手,像一峰驮载驼经过长途跋涉到达目的地,卸去重负后的轻松。他说,我终于盼到这一天。
白云飞卸掉重压数年的包袱,身子轻了,没那碍事的东西,眼前豁然开朗,假我变成真我。他对亚清说我想听那个蒙古民歌的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