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说,你们骗人,商品房要花钱买。
工作人员说,不是花钱买,而是补齐差价。
老百姓说,还不是一样,得掏钱。
老百姓认为,他们现在不花一分钱,住的舒舒服服的,怎么,房子让你们给拆了,你们给的房子说是补偿,却还要我们再掏钱,哪有这样的道理?在城区边缘地带重新指定宅基地也不划算,他们每家每户现有的宅基地都远远超出170个平方,家口大的,光宅基地就三四百个平方,甚至有上一亩大小的,你给人家划那么小的地块儿,人家肯定不愿意;还有,补偿款是按市场现行价格补的,如果物价涨了呢,钢筋、水泥、砖等等涨价了呢,原先给的补偿款本来刚够修房子,物价一涨,修不起来了,怎么办?我们不是吃大亏了吗?
政府有政府的道理,老百姓有老百姓的道理。
工作一时僵持下来。
雷东生很恼火,工作推动不下去,他这个主持工作的第一副主任,脸上很不光彩。据说万盛的孟少爷也很恼火。万盛的孟少爷一发火,就会骂自己的手下为‘猪喽”。据说孟少爷为拆迁的事情,把万盛负责这项工作的主管骂了个狗血喷头,至少有几十句“猪喽”从孟少爷的嘴巴里蹦出来,直接砸在了那位主管的头上脸上身上。
冲突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恰恰就发生在了李文韬这一组。
都急,雷东生急,工作人员也急。工作老不见成效,工作组的人整天在涉迁区里晃悠,却没能做通几户人家的思想工作,他们几乎每天都是在做无用功。
李文韬不急,他知道难度很大,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拆得下去的,他每天照旧关在办公室里读书写字,练练书法。但他手底下的人急了。行政科的六名工作人员和万盛公司的三名员工,把自己这一组的36户人家走访了三遍,没有一户答应拆迁,而且拒绝工作人员丈量他们的房子和宅基地。这就有问题了,筹建委员会的实际当家人雷东生已经对行政科提出了严厉批评。当然,雷东生的严厉批评主要是对着行政科的副科长去的,因为他不好对李文韬发火,再加上这项工作李文韬躲在办公室里压根儿就没有出面。
行政科副科长挨了批评,心里就不怎么舒服。这天,他带着人又去了杨老头家。杨老头是这36户人家里面最难缠的一位,难缠不说,而且是附近十来户人家中辈分最高的一位——这十来户人家是本家,都姓杨,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数杨老头的年龄大辈分高。杨老头经历过旧社会,被国民党抓过壮丁,因为见过世面,杨老头很受本家和周围村民的尊重,在村民当中说话比较有分量。杨老头的话说不好,其他人家的门你就最好别登,登了也是白搭。
副科长心里有气,话就说得不怎么中听。他说:
“老爷子,建设工业园区是市上的重要项目,这房子,你们答应也得拆,不答应也得拆,这是有政策的,何况国家会给你钱啊,不会亏待你。”
杨老头说:“那行,钱你拿去,把你们家房子拆了不就成了?”
副科长一听,这什么话?无理取闹嘛,我们家房子又不在规划区,拆什么拆?
他说:“老爷子,你别固执,咱好说好商量的,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要不然,推土机一来,嘎嘎嘎,全给你推平了,那时,你再想提什么要求,门都没有。”
杨老头说:“行,小子有种,从我身上嘎嘎嘎碾过去。”
“你怎么骂人呢你?”副科长火了,说:“老头,你这个国民党佬,纯粹就是一刁民,要不是现在政策好了,有你的好果子吃,放在刚解放那阵儿,你得蹲监狱!”
杨老头七十多岁,倔脾气上来了,拐杖往地上一戳,白花花的胡子一抖一抖的,说:
“小子,你有种,我是给国民党抓过壮丁,给他们背过粮食,但那是被逼的,怎么着,你来把我往监狱里面送,你今儿个要是不把我送到监狱里面去,你就不是你爹妈生的!”
这火,说烧就烧起来了,你一言,我一语,你用手指头戳我的眼睛,我用手指头戳你的鼻子,就跟泼妇骂大街似的,大骂特骂起来。很快就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老百姓。老百姓们替杨老头帮腔,工作组的人替自己的副科长帮腔,场面就有些乱。
混乱中,不知道谁搡了副科长一把,副科长没站稳,倒下去的时候双手乱抓,不知怎么的,就把离他最近的杨老头的衣领给抓住了,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