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刘定国住进了省第一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陪同他一起去省医院检查病情的,还有市委组织部的部长。之前,刘定国跟市长万长卿、分管党群的常务副书记通过气,说自己近段时间老毛病又犯了,要去省城医院检查检查。所谓的老毛病,是指刘定国经常性的胃疼,大概是喝酒喝得太厉害,把胃给伤了。
市委书记住院,对雎阳的大小官员们来说,就是一件大事情。如果你不想丢掉头顶上那顶乌纱帽的话,就一定得去医院打个转身。这个“转身”,还很不好“打”:探望病人,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如果是普通病人,买点水果啊营养品什么的,就成;如果是亲戚呢就塞上几百块钱,也就罢了。但你要探望的病人是市委书记,是掌控自己官帽子的人,你给拿些什么?送钱,有行贿的嫌疑;买点儿营养品,光雎阳大大小小的县处级官员就一大堆,刘定国能喝多少营养品?只抱个花篮进去,成不成?肯定还是不成。官场有官场的潜规则,并不是说刘定国有多在乎别人送给他什么东西,而是他的身份放在了那个地方,他的身份值什么身价儿,你就得按着他的身价儿来,他在乎的是自己的身份,否则,他会以为你这人跟他不怎么对劲。市委书记觉得你跟他不对劲儿了,情况就大大地不妙了。有意思的是,刘定国说是老毛病犯了,去省城医院检查检查,但却带着组织部长——明眼人一看,嘴上不说,心里却透亮:只怕是要动干部了,否则,市委书记生病,用得着组织部长随同伺候吗?
第一个来医院探望刘定国的,竟然是雷东生,梅林县的常务副县长。几乎是刘定国前脚进医院,雷东生后脚就进来了。雷东生的屁股还没有坐热,杨之栋也紧跟着进来了。刘定国就清楚,这两人十有八九是约好了的,看来杨之栋对上次没能把雷东生提拔起来还是耿耿于怀,亲自把雷东生带来了。
刘定国笑着说,看来,雎阳还真没有杨总不知道的事情。
杨之栋也笑,说,市委书记住院,我们这些当百姓的,还不得赶紧来探望探望?不然,地里不但不长庄稼,还尽长荒草了。
杨之栋话里有话,暗指新工业园区的规划没能放到他的地盘上,让他损失不小。
刘定国说,别人不清楚,杨总还不清楚?地里长庄稼,实际上不赚钱,只有长钢筋水泥,才赚钱。
杨之栋接过话头,说,是啊,我也打算让它长钢筋水泥来着,你们市委市政府不让嘛。
刘定国呵呵一笑,说,庄稼嘛,这季收成不好,下季再种呗。
杨之栋附和着说,也是,下季再种。
他话头一转,对刘定国说,东生这孩子不错,年轻有前途不说,还聪明伶俐,就让他在医院里照顾你这个大书记吧。
刘定国说,别,千万别,东生是不错,梅林的茶叶那么好,整天喝,还能不聪明?
杨之栋和刘定国就都笑,雷东生也陪着傻笑。雷东生清楚,有的时候,他不能多嘴,因为还轮不到他这个级别的干部多嘴,你就得表现得傻乎乎的,那比你说什么话都强。
杨之栋也就是顺口一说,真把雷东生留在医院里照顾刘定国,十有八九,光唾沫星子都能把雷东生淹死。这年头,要想别人不知道你的什么事情,太难,除非你只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死人,否则,谣言会像长翅膀的蚊子一样,在你周围的人群当中嗡嗡地飞来飞去,最后,针尖大的事情就会变成芝麻大的事情,芝麻大的事情就会变成西瓜那么大的事情:谣言不仅长翅膀,飞来飞去,还会让关于你的事情,像几个月大的小孩子一样,风一吹就变胖变大了。杨之栋当然不希望雷东生成为某个谣言里面攻击的对象,来医院看望刘定国,还是越隐秘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谨防在关键时刻有人放水,背地里使坏。
刘定国心想,雷东生不用起来还真不行,尽管他现在搞清楚了,雷东生和杨之栋两人,与省委郑副书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郑副书记第一次来雎阳,之所以对杨之栋的锰矿集团公司感兴趣,是因为郑副书记打一开始就准备把杨之栋的公司收归省有色金属矿冶总公司麾下,而雷东生,郑副书记纯粹是顺嘴对他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已。尽管跟郑副书记没了关系,但雷东生却跟杨之栋大有关系,杨之栋最近情绪不大好,好好的一道大餐,自己没吃着,反倒让万盛给吃了个满嘴流油,这还不算,省上的意思,打算让省有色金属矿冶总公司把他的企业给兼并了——情绪不大好的杨之栋一心要把雷东生给扶起来,刘定国就不得不重视,不管怎么说,跟杨之栋多年的交情,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何况一顶官帽子,给谁不是给呢,权当跟杨之栋走了个人情。
接下来,就跟走马灯似的,各部委局的头头、各区县的书记县(区)长,轮着番儿来医院看望刘定国。还有一些虽说是副书记、副县长的角色,但自认为跟刘定国还能搭上个话,自己也想进步进步的,也就紧着碎步儿来了医院。偌大一个病房,一天到晚人来人往,每隔小半天就得清理一下客人们送来的花篮水果营养品之类的,不然,堆都没地儿堆了。凡是来的人,几乎都给刘定国准备了红包,里面包的现金有多有少。红包包得比较重的,有两类人,一类是在各大局各区县主要领导的职位上,不想挪窝儿的,礼金就重;还有一类人,没有在重要岗位上,却想去重要岗位,或者还想再上个台阶,这类人的礼金也重。刘定国对来看望自己的这些人,就跟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般,那类人可用,那类人不可用,那类人可以独挡一面,可堪重用,那类人只能给他许愿,适当的时候稍微给点儿甜头尝尝,但不可太过头……刘定国再清楚不过。有的人送了红包,刘定国不置可否,有的人送的,他必须厉声拒绝。白天和晚上九点半之前是探病时间,九点半以后,刘定国拒绝任何人来探望;而组织部长,则恰恰相反,白天躲在宾馆里睡大觉,晚上来找刘定国,两个人推敲需要调整的干部名单。
李文韬是跟着欧阳一民来探视刘定国的。之前,欧阳一民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说文韬准备准备,跟他去一趟省城。
李文韬也没有多想,以为有什么工作需要去省上,简单收拾了一下洗涮用品,就跟欧阳一民一起来省城了。
到达省城以后,李文韬才知道,他们此行最大的工作,就是去省第一人民医院看望住院的市委书记刘定国。
刘定国住院,李文韬早就知道的,这年头没有什么秘密,何况市委书记刘定国压根儿没打算让自己住院成为秘密。各部委局和各区县的头头脑脑都抢着往省城跑,生怕自己探望得迟了,刘定国对自己生出什么不好的看法。张德禄就专门跑过一趟省城。李文韬觉得自己也应当去看看,但考虑来考虑去,不知道自己该是怎么个看法儿,拿什么东西去探望呢?别人都是成千上万的封红包,他李文韬也跟他们一样弄个红包拿上?不行,肯定不行,这不但有悖于李文韬从政的初衷,而且,多年的淡薄让他养成了主动跟领导拉开距离的习惯。市长万长卿不待见他,是因为他抢了张德禄的位子;市委书记刘定国不待见他,很大程度上则与李文韬跟领导关系比较疏远有关系:他没有逢年过节给领导们拜年的习惯,也不善于说些违心话逢迎拍马,在人家领导的心目当中,他李文韬本就是一个写稿子的老秘而已。李文韬承认在这一点上他不够圆滑,但他就是钻这个牛角尖,认这个死理。像这种情况,即使他李文韬眼巴巴地跑上前去献殷勤,人家还不见得搭理你,你准备个红包,敢塞给人家吗?当然不敢,对方一旦翻脸,你手里的红包会让你下不来台。思来想去,李文韬觉得还是不去探望为妙。所以,市直各部委局的头头们中,大概只有李文韬还安然若素,没有去省城探望刘定国。
欧阳一民径直带着李文韬去了医院,在医院门口买了一大束鲜花、一个果篮,让司机抱着,就进去了。像欧阳一民这种身份,比较随意些,都是同僚关系,礼尚往来的事情,心意尽到就成,而不像各部委局和各区县的头头脑脑,他们是下级,讲究就多些。
刘定国一看到李文韬,就呵呵笑道:“哎呀,我们的大笔杆子来了,稀客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