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万长卿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书记拍了板,他也无可奈何。
李文韬被纪委的人带走的时候,连雷东生都觉得有些奇怪。雷东生一直以为,天底下的腐败官员一抓一大把,但谁都可以腐败,唯独李文韬这样的人不可能腐败,李文韬是那种清高得有点儿接近迂腐的书呆子,如果会玩这一套,早就是雎阳官场上的政治明星了,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正处级当成了正科级?但事实是,确实从他书柜里面搜出了一张六万元的存单,跟举报人所说的数目分文不差,你还有什么话说?
雷东生心想,这年头,如果哪天谁家的公鸡下蛋孵小鸡,有可能也是真的。
李文韬被秘密带到了一家酒店里,被通知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但李文韬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他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办公室被撬过一次,丢过一些东西。但紧接着,就有人来搜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书店买来并经常翻阅的《史记》怎么会被莫名其妙地挖空书芯,而且冒出一张存单来,他真的不知道。他说不清楚。
每天都有两个办案人员问他话。
“姓名?”
“李文韬,文化的文,韬略的韬。”
“年龄?”
“三十八。”
“籍贯?”
“宓江省,西固市。”
“单位?”
“新工业园区筹建委员会行政科。”
“职务?”
“科长,正科级科长……”
对方问一句,李文韬就答一句。
当对方问道:“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情?”
李文韬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办案人员让他好好想想。
李文韬说,不用想,我没有干过任何贪赃枉法的事情,我是清白的。
对方再问,李文韬就一语不发,他知道,多说无益,还不如不说。他这个时候,又想起镜化寺的主持来,主持一再告诫他说:“施主要谨防牢狱之灾啊。”谁承想,镜化寺的主持一语成谶,竟然给说准了,自己果不其然应了牢狱之灾。
有一天,当问及那张六万元的存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李文韬回答,他也不知道,虽然存单用的是他的名字,但他确实不知道。他承认,自己的办公室之前进过贼,还丢过东西。
当办案人员问他丢了什么东西的时候,李文韬又闭口不再说话。办案人员知道他曾经是市府办的主任,虽然被认为是市委书记刘定国屙屎屙出来的而且时间不久又被下放了,但好歹曾经当过正处级官员,大家同在雎阳共事,都面熟,不好太过相逼。
事实上,李文韬很想告诉他们自己丢了什么东西,但他又不敢说。他怀疑自己说出来以后,不但洗不脱自己的嫌疑,弄不好反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祸患。
那天早上,李文韬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就发现了异样,窗户和门有被撬的痕迹。他赶紧进了办公室,就发现自己锁着的一些东西不见了:那份来自梅林县的特快专递,里面是一只U盘和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里面是王大中生前写的日记。这些都是可以要人命的东西,竟然被人盗走了。可见,王大中当初害怕遭人暗算,自己留了后手,但他还是没有料到,人家会根据一份特快专递追踪到李文韬的头上来,并且轻易地拿走了对方需要拿走的东西。
李文韬明白,自己是遭人暗算的,但他却百口莫辩。若干年前,李文韬曾经读过一本书,美国人写的,书名就叫《虽然他们是无辜的》,书中记述了美国历史上有名的冤假错案,抨击苗头直指美国的司法公正。作者在书中感叹,尽管明知道有些人是无辜的,但他们还是不得不蒙受不白之冤,因为没有办法替他们洗脱罪名。李文韬现在就是这样,他根本没有办法替自己洗脱罪名,人证、物证俱在,他又能奈若何?弄不好,自己就成了一个冤死鬼,说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说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狗屁,该受冤枉的时候照受不误。
李文韬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原以为天上掉下一个市府办主任的馅饼来,自己就飞黄腾达了,没想到这个馅饼反倒是他人生厄运的开始,官越当越小不说,最后还折腾到被双规了,岂不可悲又可笑?他有点儿担心陈小瓷,那是个心思单纯的女人,心直口快,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呢,还很难说;还有儿子李小多,他是不是也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会怎么看待自己的父亲?他会相信自己的父亲是清白的吗?
李文韬烦躁、焦虑,一刻不停地在宾馆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甚至动过要逃跑的念头。但纪委的两名干部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他即使想逃跑,也没有机会。
欧阳一民来过一次,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扔给他一条烟。李文韬原本不吸烟,但这次也学会了,欧阳市长带来的烟,他两天就给抽完了,抽完了就向纪委的干部们要。常安顺也来过两次,只是翻了翻询问笔录,没有说什么,就又走了。为了尽可能地保密,李文韬他们已经连换了三家宾馆。
李文韬想,再这样下去,自己非疯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