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七年前她生母去后,家里原先看顾她长大的几个下人都被孙氏赶的赶,卖的卖,专挑了这两个刁钻的老货,三个人聚在一起,每天变着法儿地磋磨她。如今虽然孙氏犹在,单看那两个婆子哭天喊地着被人牙子拖走,徐杳心里也觉得痛快。
待目送人牙子绑猪猡一般绑了那两个婆子远去,徐杳一转头,正对上孙氏探出门的半张脸。那脸上镌着深刻的怨毒,目光如蝰蛇般阴冷,正幽幽盯着徐杳。
到底被孙氏欺压多年,徐杳冷不丁看见,心中一骇,怯意陡生。但想起那夜少年临走前的细细嘱托,又凭空生出许多勇气,她毫不退怯地与孙氏对视。片刻后,反倒是孙氏眼中闪过诧异,掩上门悄然退下了。
这就怯战了?
徐杳心中不免嘲弄地想:你我之间还远远没结束呢。
徐父仅是个六品小官,在京城置下一番家业已费去了大半家资,徐宅下人唯钱、赵两个婆子而已,今日卖了两个婆子,家中琐事无人打理,自然就要重新买人。如今管家权已然落入徐杳手中,便由她出面,请了东山巷里颇有脸面见识的程大嫂做掮客,找了个专做达官贵人生意的人牙子来,买了一个烧饭洗衣的婆子,和一个娇艳欲滴的丫鬟。
程大嫂领着人上门来时,还同徐杳玩笑,“一向看你家是节俭的,怎的这一下也阔绰起来?”
“说起来这还得多谢我家太太,若非她智计百出,我还发不了这笔意外之财。”徐杳说着,讥诮地扫了眼孙氏,果然见她死死盯着那丫鬟,一张饼脸憋得滴绿。
一听有生财之道,程大嫂立即来了兴趣,忙捉住孙氏盘问,孙氏只好讪笑着敷衍过去,到底她也知道私下把继女卖进窑子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待送走了程大嫂,孙氏恨恨瞪着徐杳,“别以为找来个黄毛丫头就扳倒我,咱们走着瞧!”
“太太,您说什么呢。”徐杳笑道:“我只是看老爷每晚回来还要辛苦办公,想为他找个能红袖添香的帮手罢了,您若是觉得不妥,自可同老爷去说。”
孙氏“哼”了一声,暂且作罢,专等着徐父下值回来,像往常一样拎着他的耳朵,大声命令他把丫鬟给退回去。
可怜徐父被她死死辖制多年,身边莫说妾室通房,就连个年轻点的面孔都没有,往日不曾感受过也就罢了,如今见到这么个俏生生的丫鬟恭敬唤自己老爷,全身的骨头瞬间酥了大半,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只推说是女儿的心意,不好拒绝,硬是顶着孙氏的撒泼哭闹把人安置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那丫鬟眉兰是徐杳精心挑选出来的,对付男人很有一套,孙氏泼辣蛮横,她便温柔小意,很快把徐父迷得神魂颠倒不说,连同六七岁的徐瑞也被她哄得晕头转向,一口一个眉兰姐姐的叫得亲热。
孙氏上要管制老的,下的教训小的,偏偏这俩都被眉兰蛊住了,谁也不搭理她,徐瑞被骂得急眼了,还口不择言地说亲娘是“老虔婆”,气得孙氏当场撅了过去。
醒来后,看着冷冷清清的屋子,听着隔壁房传来那三人的欢声笑语,孙氏眼里滑落大滴大滴的眼泪。
“都怪你个小贱人。”孙氏咬紧牙关,狠狠抹掉眼泪,“若弄不死你,老娘便不姓孙。”
她再也按捺不住,翌日起了个大早急匆匆跑回娘家,找到自己那秀才侄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有意把我那继女嫁给你,你意下如何?”
孙秀才原本正窝在屋里偷看禁书,孙氏突然闯入,他吓得一哆嗦,脑海中猛地撞进徐杳的如花容颜,整个人都恍惚了。待他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系着裤腰带巴巴点头,“表妹貌若天仙,若是姑妈姑父肯割爱,侄儿自然求之不得。”
孙氏一脸“果然如此”地笑了,她招手示意孙秀才靠近,低声说:“我那继女心高气傲,你若随意请个媒人上门提亲,她必然不肯,非得使个狠招逼她就范不可。”
孙秀才忙作洗耳恭听状,“敢问姑妈,该使个怎样的狠招?”
孙氏在孙秀才耳边嘀嘀咕咕,孙秀才听着,脸上神情变幻,有些犹豫地说:“如此一来,岂非坏她名节?”
“你还装上了?”孙氏冷笑着一指头戳歪了他的脑袋,“若不依我计策行事,你这辈子都别想把娶她到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孙秀才满脸纠结,但一想到禁书中所写小姐与书生私会的画面,忍不住就把徐杳那张脸代入进去,幻想着她倚偎在自己身上软媚动人的模样,头脑恍惚,心脏砰砰直跳,终是一咬牙,答应下来,“好!我听姑妈说的办!”
得了侄子的承诺,孙氏心满意足地离去,回到家中,再看眉兰那小贱人缠着丈夫儿子,竟也觉得没那么气了,只沉下气来专心等着孙秀才上门。
而另一头的徐杳到底少不经事,全然不曾察觉自己已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见孙氏突然老实下来,只当她被自己整治怕了,并未多想,只专心守在房中,给自己绣着将来成亲要用的喜帕,等那少年上门提亲。
先前那枚鸡蛋虽被她悉心珍藏,但到底已经酸臭腐败,她依依不舍地丢了,自此更加珍视仅剩的那枚玉佩,日常绣着喜帕,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抚摸把玩一番。
这日她连着绣了两个时辰的花,觉得脖子酸痛,便放下绣绷,取出玉佩走到窗边细看,正看得入神,忽而听见一阵锣鼓喧天,巷子口传来吹打喜乐的声音,伴随着街坊邻居的哄笑,听着乱糟糟的。
她好奇地侧耳倾听了一阵,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往她家方向而来。
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徐杳忍不住欣喜地想:难道,是他回来向她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