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带着自己来到这座新买的小宅,就坐在这梁下,搓了搓她有些冰凉的两颊,笑盈盈地道:“小婵,以后就我们姐妹两个一起住在这里。”
“春天我们两个一起走去西湖边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长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赏月。秋天我们去灵隐寺拜佛登山,冬天就猫在家里,煮锅子吃——对了,你吃过锅子吗,一边煮一边吃,会咕嘟咕嘟冒着泡……”
原来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苏小婵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痛苦,她抱着姐姐的尸体哀哀哭了起来。
……
徐杳忍不住撇过头去,悄悄抹干净眼底的泪水。
容盛也发出长长的叹息,“你姐姐已去,打行那群人却还不肯放过你吗?”
“他们说,父债子偿,我姐姐留下的债务,就该由我来偿还。他们霸占了姐姐和我的宅子,逼得我不得不搬到姐姐坟边的山洞里居住。”苏小婵扯了下嘴角,“其实他们无非是找个借口继续欺压我罢了。”
“那群混蛋,只恨我方才没多砸那畜生几下!”徐杳低骂。
苏小婵抬头看向容盛,晦暗的眼眸中微微亮起光芒,“容大人,我素来听说容大人深明大义、清正廉洁,四年前仅是白身举人时,就敢只身入京为杭州百姓请愿。我愿为人证,出面状告杭州织造司孙德芳及其手下草菅人命、欺压良民,求容大人为我姐姐做主!”
她深深伏倒,额头用力叩在泥地上。
“快起来。”容盛和徐杳连忙将人扶起,他坚定地道:“打行青手多年来在孙德芳的纵容下欺男霸女、横行无状,如今更是与倭寇勾结残害乡里,纵使没有你姐姐的事,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我也绝不会放任他们不管。”
苏小婵大喜,一时间涕泪横流,她哽咽着道:“我在这里,替姐姐谢过容大人了。”
三人在山洞里静静熬到天亮才出去,徐杳匆忙跑到昨夜与那青手搏斗的地方,却见他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那老翁和他孙儿被乱刀砍成碎块的尸首。
徐杳和容盛一时都黯然沉默,片刻后她轻轻道:“我们帮他们回家吧。”
容盛自然点头,艰难地拗下身子收敛尸块,苏小婵也来帮忙,三人带着老翁和小孩儿慢慢下山,却见原本平静祥和的村庄已化为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焦味。一个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被一群青衣官吏围在中央,正在呼喝差役们四处检看,更多的百姓则远远地踮脚围观,像被拎着脖子的鸭。
容盛想了想,向着那身穿红白鹇补服的男子走去,才稍一靠近,立即有人警惕地将他拦下,“站住,你是谁,竟敢冲撞我们知府大人!”
他们这头的动静引起了那边知府的注意,他漫不经心地一扭头,目光却骤然停顿,惊讶地定在容盛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浮出点笑,淡声道:“常知府,久违了,可还记得本官?”
“你是……”常为的目光闪烁了一瞬,旋即快步走到容盛面前行礼,“下官见过左佥都御史,不知御史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目光瞥见容盛身上的纱布,以及身后背着的渗血的包裹上,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容盛说:“昨夜倭寇屠村时,我正好宿在这村里,幸得上天庇佑,这才幸免于难。机缘巧合,竟然叫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
“常知府,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出乎意料的,常为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他敛目思索了片刻,道:“可否请御史大人随我回府衙详谈一番?”
徐杳牵着苏小婵,站在不远处看着容盛和那官员低声交谈,她有些焦心,但还勉强压得住。一旁的苏小婵却像是受了寒似的,莫名其妙地开始打起了摆子。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徐杳关切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小婵像冻僵了似的,嘴唇青紫,一张脸上血色全无。她讷讷瞪着那与容盛交谈的官员,低声说:“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当初审理我姐姐案件时,叫她好自为之的那个狗官。”
“什么?”徐杳一时愕然,不待她回神,就见容盛将手中包有老翁尸骨的包裹递给了身边的差役,然后向她们走来。
“杳杳,把那位阿公和他孙儿交给常知府,他会命人将受难的村民们好生敛葬……你们这是怎么了?”
容盛注意到两女异常的脸色,与此同时,常为也顺着他转头望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脸色煞白的苏小婵身上。
第42章第四十二章晋江文学城首发
从余杭往东南方向走约五十里路,就到了杭州府衙。其两地之间隔山阻水,绿林莽榛,从被屠戮焚毁的废村来到府衙内,仿佛已换了人间。
常为命下人安置好徐杳和苏小婵,又请了杭州城里的名医来为容盛诊治,还亲自帮大夫打下手,又是奉茶又是照顾,始终笑语宴宴、神情关切,不见有丝毫不耐烦之处。
等到包扎完毕,容盛动了动胳膊,向常为颔首致意,“多谢常知府操心了。”
“容大人在杭州地界上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下官的责任。”常为道:“幸而容大人无有大碍,否则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我虽侥幸逃生,余杭那处村子里数百口百姓却死于非命,我心痛至极。”容盛道。
常为的神情瞬间肃穆起来,“此前容大人所说,竟认出了其中一个倭寇,不知那人究竟是谁,请大人言明,下官定然严查到底。”
容盛原以为常为定会一力包庇到底,没想到他竟主动提起此事,不由一时微微诧异,干脆直接道:“我才到杭州城中时,撞见一恶少欺凌一卖唱女子,打听后才知那恶少是打行的青手,昨夜撞见的倭寇正是那人。”
“原来如此。”常为顿时横眉怒目,“我自担任杭州知府以来,便深觉打行为城中大害,一直苦无证据捉拿,没想到那帮贼厮竟还和倭寇勾结,残害乡里,请容大人放心,我必将严查到底。”
“哦?”容盛微一挑眉,“想不到常知府如此正直果决,只是我听闻打行与织造司孙大珰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常知府若对打行下手,不知孙大珰可会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