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杳似乎没听见,她温声道:“你还记得吗,我们成婚第三日,你陪我归宁回家,我与继母发生了争执,你后来安慰我的那些话。”
“我们生在俗世,能安稳过完这一生就很不易,何必还要去苛求旁人做一个圣人呢?”
徐杳看向窗外,露出回忆与微微怅然之色,再转回头来时,她看着容盛笑得眉眼弯弯,“盛之,你若想做圣贤,我自然支持。你若不想,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也很好。”
容盛一把用力将徐杳按入怀中,眼眶内不知不觉间涌上热泪。
……
夫妻二人在常为的安排下暂且安顿于驿站,听闻容盛大驾光临,杭州城内一应官吏皆纷纷登门拜访,到了送行宴当日,浙江巡抚更是亲自出面迎接,身后跟了常为等人笑脸相迎。
除了官场上的觥筹交错,贵妇之间的迎来送往也少不了,巡抚夫人牵着徐杳的手在隔了一座苏绣松竹梅围屏的小厅坐下,一众穿金戴银的贵妇们将徐杳围在中央,满嘴止不住地吹捧她。
对于这种场合徐杳颇为不适,只是勉强笑着应付,眼睛不住地往屏风那一头看去。
那处琵琶声声,半透的屏风后隐约显露舞女们曼妙的身姿,巡抚夫人只当她是担心丈夫,笑着温声安抚:“不必多虑,容御史既带了夫人你来,没人会不长眼地送人的。”
“倒不是担心这个。”徐杳讪笑着含糊了一句,仍是忍不住往那儿看了两眼。
只是因为这悠扬轻快的琵琶声,总叫她想起那日雨幕中,苏小婵那细瘦伶仃的,如幽魂一般的身影。
正有些晃神间,围屏那一头忽地高高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哟,诸位大人请容御史吃酒,怎的不叫上咱家?”
此声一出,霎时间周遭静谧,就连那轻快的琵琶声都哑然了一瞬。
隔着围屏,徐杳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那道模糊的身影,向巡抚夫人轻声问:“来者是谁呀?”
“是……”巡抚夫人眼神闪了闪。
“原来是孙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巡抚起身拱了拱手,又向容盛介绍:“容御史,这位便是我们杭州织造司的总管,孙德芳公公。孙公公,这位便是金陵来的容盛容御史。”
不用他说,容盛也已经从眼前此人面白无须的脸,和一身红罗飞鱼曳撒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两人彼此打量片刻,终是孙德芳先抬起了手,“容大人,久仰久仰。”
“孙公公的大名,我亦是如雷贯耳。”容盛拱了拱手。
舞姬们早已退至一边,唯有琵琶声仍在似有若无地奏响。察觉到气氛莫名有些沉闷,常为十分自然地出面打圆场,说了几句场面话,其余官员忙跟着附和,又拉着两人坐下,酒席间似乎重新恢复了热切。
孙德芳坐在容盛身边,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幽幽开口:“听说容大人此来杭州巡视,抓着了咱家手下一些小孩儿的错处?”
一众官员顿时噤声屏息,常为更是暗暗沁出冷汗,生怕容盛一时没沉住气要和孙德芳翻脸。
“是发现了一些事。”
在众人的忐忑之下,容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我前几日同夫人借宿余杭一小村中,深夜突遭倭寇袭村,其行径残忍无比,烧杀抢掠、屠戮全村,我们借住的那户人家,祖孙俩都不幸被残忍杀害。我和夫人也是万幸得人搭救,这才逃出生天。就这样,我还被那倭寇砍了一刀,差点没命。”
他右手食指在胸前顺着伤口虚虚划了一道,“孙公公,你知道砍我的那个倭寇是谁吗?他并非东瀛人,而是我白日里才在杭州城里遇见过的一个,打行青手。”
说话间,容盛双目如电,一瞬不瞬地盯着孙德芳雪白的脸。
孙德芳的面皮抖了一抖,眼神先是震惊,旋即转为恼怒,演完一整套,最后忿忿道:“竟然如此!好哇,那群畜生,竟敢背着咱家在外面犯下通倭的大罪,这是要陷咱们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蓦地转头看向常为,“常知府,未免旁人说咱家徇私枉法,此事便交与你查办,若真拿到那群畜生通倭的实证,不必通报我,你自按律处理了便是。”
突然被点名,常为紧绷了一瞬,听闻孙德芳这样说,立即便放松下来,若有深意地看了眼容盛,“是。”
孙德芳已经做出了让步,愿意割舍掉打行以换取容盛的不追究。常为这一眼的含义他也明白,是叫他适可而止,各退一步。
只要他应下,这场酒席就会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中结束,然后第二天他带着徐杳在众人的欢送下安然回京。
如此一来,处理掉杭州城中通倭的奸贼,他又一次立下大功,杭州官员们得了政绩,而孙德芳也能向圣上表明忠心,实在是三赢的局面。
琵琶声消,鸦雀无声,厅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容盛的回答。
而徐杳正扒着围屏悄悄往外看,惊惶的目光一时落在容盛身上,一时又看向角落里,那怀抱着四相十品琵琶的女子。
她方才越听这琵琶越觉得耳熟,终是不顾体面,在一众贵妇们讶异的注视下,走到围屏后往外窥视,高官满座,她却一眼注意到了那琵琶女。
纵使她轻纱覆面,徐杳也认得出她是谁。
苏小婵。
她混进今日这场夜宴,究竟是想做什么?
此刻苏小婵低垂着头,五指死死按在弦上,显然也是紧张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