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才下过一场大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积蓄的雨水被她溅起,打湿了原本洁净的面庞与衣裙。
这一跤并不疼,徐杳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再度回到了那个冬日,她站在金陵城外,分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容盛的背影远去。
分明是晴空万里,那个冬夜的大雪却再度乌压压倾泻到了她的头顶。
徐杳咬了咬牙,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再度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然而在下一个转角处她蓦然愣住了。
那人就站在这里,脸色苍白,高长细瘦,原本流畅的轮廓变得陡峭,衬得他一双原本深如寒潭的眼眸,变得高远而幽寂。
他的目光落在徐杳脸上、身上的污渍,还有手掌的擦伤,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低沉:“疼不疼?”
徐杳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在从金陵来燕京的路上听说了你的死讯,他们都说你重病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
她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大约是很难看的,因为容盛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哀伤而无奈,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抬了抬,顿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低声道:“杳杳,别哭了。”
徐杳茫然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摸到了满脸的泪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如雨下。
“我那时确实身染重病,只剩下一口气,说是死了也不为过。”
苦笑一声,容盛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再度紧握成拳,“随行的衙役说我得了疫病,不顾我父母亲的哭喊哀求把我丢弃在雪窝中,若不是路过的老农将我救下,喂了我一口热汤,此刻我早已成了泉下孤魂。”
“你怎么不来找我?”
徐杳呜咽出声:“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一直……很想你。”
第82章第八十二章晋江文学城首发
“我想得到,我……”容盛正要说什么,看着她身后的眼瞳忽然紧缩,托着右臂迅速往巷子深处跑去。
“盛之,你去那儿?”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徐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面前消失?当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这一刻哪怕天塌地陷也阻止不了她追上去。
徐杳一把拽住容炽的衣袖,整个身子扑上去硬生生将人拖住,“你别走,别走,我不许你走!夫君,求你,求求你,别再抛下我……”
“兄长?”
一个惊奇诧异的声音从声嘶力竭的女声中突出,徐杳蓦地一怔,而原本低头无奈看着她的容盛则浑身一震,缓缓地抬起头来。
“阿炽,别来无恙。”容盛声音低哑,抬首间,身旁窗户里透出的昏暗烛光幽幽映在他身上。
容炽立在不远处愕然怔愣,两张原本一模一样的脸再度咫尺相对。
……
“这院子是燕王妃好心以低价租赁给我们的,前头是铺子,后面是我们住的地方,共有三间房,主屋和东厢房是我和悦儿在住,还有一间西厢房……”说着说着,徐杳的声音顿住。
容盛失而复得,她自然不肯放手再让他走,下意识地就想让他在西厢房住下,可话出口了才想到,西厢房如今已经有主了。
容炽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见她僵硬地扭过头看来,立时掩去那点别扭,按住容盛的肩膀温声道:“兄长,这里是燕王府的地界,金陵那边的人进不来,你就安心在……在嫂嫂这里住下吧。”
“是啊大哥哥,你就留下吧。”容悦抽抽噎噎地说。
小丫头见到长兄第一眼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呆了半晌,容盛唤了她的名字,又将自己“死而复生”的真相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才渐渐回神。回过神来便哭坏了,扑倒在容盛胸前,两手揪紧他的衣襟,眼睛跟喷泉似的不停流水,眼泪很快把布料打湿了一大片,连带徐杳和容炽也是一阵戚戚然,双双又红了眼眶。
反倒是容盛这个当事人还显得从容几分,搂着妹妹再三安抚,又道:“不要哭了,如今我险死还生不说,还能再与你们相见,世上最好的事也不过如此,我再没有别的所求了。”他悄然看了眼徐杳和容炽,道:“我跟了北上燕京浙商马队来此,为他们算账干活抵路费,如今路费尚未还清,还需要回去做工抵债,就不住在这里了。”
“那怎么行?!”
另外三个人瞬间齐齐出声,并且十分默契地伸手抓住了他,六只眼睛盯贼骨头般直勾勾把人给拽住。
容炽道:“兄长还差多少路费,我替你给付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待我禀明燕王殿下,咱们再作打算。”
徐杳急得连连点头,容悦更是整个人都要扒在他身上了。
接收到容炽目光中隐含的深意,容盛眸光一闪,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罢。”
“太好了!太好了!大哥哥,你这次留下,就不要再走了,还有爹爹和阿娘他们……”容悦高兴得整个人蹦了起来,牵着他的手一路带他去西厢房,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声音逐渐远去,徐杳的眼睛还黏在他们两个的背影上不放。
“人都走了,还看?”容炽酸溜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