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震惊之后,吕方缓缓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审慎的探究。
他细长的眼眸落在对面那位年轻得过分的脸上,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没有。
顾承鄞刚刚讲完被洛曌痛骂的小事,神色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甚至显得有些过於轻鬆。
自顾自地伸手取过桌上那只精巧的紫砂壶。
壶身已微凉,他动作熟练地將壶中残茶倒入旁边备好的小瓷碟中,水流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
接著,从茶罐中重新取茶,投入壶中,滚水高冲,白雾蒸腾,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殿內清晰可闻。
甚至顺手还將吕方那杯同样凉了的茶也撤了下去,换上了一盏新沏的茶汤。
吕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顾承鄞这一系列动作。
直到新斟的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热气氤氳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一瞬,吕方才缓缓开口。
“顾侯。”
吕方目光落在清澈的茶汤上,嘆声道:“咱家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四十余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敢说如河沙数,却也自认有了几分眼力。”
“揣摩上意,更是日日不敢懈怠的功课,即便如此,也常常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能侥倖猜得陛下几分心思,已是万幸。”
他抬起眼,看向顾承鄞,感慨道:
“而你昨日才入宫面圣,这份眼力便已经不在咱家之下。”
顿了顿,摇头,语气中的佩服真实无偽:“果然是洛水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顾承鄞听了这番评价,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微笑道:
“吕公公谬讚了,我本山野村夫,机缘巧合得遇殿下,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
“今日所言,所思,所行,皆奉殿下之命,循殿下之意。”
他稍作停顿,目光与吕方相接,语气愈发恳切,却也愈发微妙:
“说来说去,我与公公,归根结底,不都是为皇家分忧,为陛下与殿下效力么?”
吕方细细咀嚼著这句话,眉眼间那始终存在的细微褶皱,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顾侯此言,深得我心。”
他端起面前的新茶,茶水温热恰好,向著顾承鄞的方向,略略举杯。
顾承鄞会意,同样举杯。
两只精致的官窑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微响。
对视一眼后,两人將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吕方用袖角轻轻沾了沾嘴角,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来,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歉意。
“唔。。。瞧咱家这记性。”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歉声道:“光顾著与顾侯敘话,险些忘了,还有几份紧要的公文,得赶紧呈交陛下过目。”
“顾侯,可否在此稍候一二?咱家去去就来。”
“公务要紧,当然是以国事为重。”
顾承鄞从容起身,拱手为礼:“在下左右无事,在此静候公公便是。”
吕方对这番回答显然很满意,点了点头,转身便欲离去。
刚走两步,又不放心,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嘱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