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里长家门口那场“各打五十大板”的糊涂官司,像一口黏痰堵在李根柱的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它让李根柱彻底明白,在李家坳这一亩三分地上,所谓的“道理”和“公平”,不过是胡老爷嘴里随意拿捏的玩意儿。想要活下去,甚至想活得稍微有点人样,光指望别人主持公道是没戏的,得自己另寻出路。
家里的盐,终究是断顿了。大家的脸愈发苍白,干活也提不起劲。李根柱知道,不能再等货郎那看人下菜碟的担子了。他决定,冒险去一趟离李家坳最近的集镇——青石镇。
去镇上路不近,徒步得大半天。李根柱天不亮就出发,怀里揣着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狗剩陷阱收获的经过硝制得还算完整的兔子皮,以及一小包他精心挑选的、据说有止血功效的草药。他希望能用这些,换回哪怕一小包救命的盐。
青石镇比李家坳大了许多,一条歪歪扭扭的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或砖木店铺,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牲口的,显得颇有生气。然而,这“生气”背后,却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紧张和压抑。
李根柱首先寻找的就是卖盐的铺子。很快,他就在街角看到了一个挂着“官盐”牌子的店铺。店铺门脸儿比旁边的大,却透着一股冷清和傲慢。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着体面、像是伙计又像是小吏的人物,正耷拉着眼皮打盹。柜台上的盐,颗粒粗大,颜色灰暗,但价格牌上的数字,却让李根柱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贵?!”他几乎失声。那价格,就算把他带来的兔皮和草药全搭上,也换不到几两盐。而且,购买似乎还有限制,旁边贴着一张模糊的告示,写着什么“凭引”、“限购”之类的字眼,李根柱看不太懂,但猜也猜得到,这官盐不是你想买就能随便买的。
“看什么看?买不买?不买别挡道!”柜台后的伙计被惊扰,不耐烦地呵斥道。
李根柱悻悻然退开。他明白了,这官盐,根本就不是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准备的。或者说,是准备用来吸他们血的。盐铁专卖,是朝廷的重要财源,层层加码,到了底层,价格早己畸高,而且被少数有门路的人把持,普通百姓根本难以问津。
正当他失望之际,目光却被官盐铺子旁边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吸引了。巷口有人影鬼鬼祟祟地进出,神色警惕。他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靠近巷口,竖起耳朵。
“……成色好,这个价……”“……不能再低了,风险大……”“……现钱,拿好……”
压低了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是黑市!
李根柱的心怦怦首跳。他知道私盐是重罪,被抓到下场凄惨。但官盐吃不起,人又不能不吃盐,这黑市的存在,就成了必然。他犹豫再三,生存的欲望最终压过了恐惧。他摸了摸怀里那点可怜的“资本”,一咬牙,闪身进了小巷。
巷子里别有洞天。不像外面街道那么敞亮,但人流却更密集,交易都在悄无声息或低声快速中进行。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米粮、有布匹、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铜器、皮货。当然,最多的,还是用各种容器装着的、雪白细腻得多的私盐!
李根柱壮着胆子,凑到一个看起来面相比较憨厚的盐贩子摊前,小声问价。
价格果然比官盐便宜不少,但依然不菲。那盐贩子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个面黄肌瘦的生面孔,语气生硬:“要多少?快说!”
李根柱拿出兔皮和草药。盐贩子瞥了一眼,撇撇嘴:“皮子还行,草药不值钱。换这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得可怜的分量。
李根柱试图讲价,但对方根本不耐烦,作势就要收摊。无奈,他只能接受这不等价的交换。拿到那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雪白的私盐时,他感觉手心都在冒汗,仿佛握着的不是盐,而是一块烫手的炭。
交易完成,他不敢多留,迅速离开了小巷。回到相对“光明”的主街,他长出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这次黑市经历,虽然短暂,却让他窥见了这个时代经济运行的另一个层面:在官方的、僵化而贪婪的控制体系之下,还存在着一套野生的、充满风险却更具活力的地下经济网络。这套网络,游离于律法之外,却实实在在地维系着无数像他这样的底层百姓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