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祠的选址,是孙寡妇定的。
她带着李根柱爬上北坡,指着那片坟茔环绕的缓坡:“就这儿。背靠山,面朝谷,弟兄们躺在这儿能看见咱们怎么过日子,怎么打胜仗。”
李根柱环顾西周。这里埋着西十三位阵亡者,有新坟有旧坟,有的有木牌,有的只有一块石头。风吹草低,寂静肃穆。
“好地方。”他说。
建祠的消息传开,山谷里反应各异。
老兵们大多沉默——他们见过太多死亡,麻木了。但沉默里带着某种期待,像干涸的土地等雨。
年轻战兵则有些茫然:“立祠有啥用?人死了还能活过来?”
倒是那些阵亡者的同乡、同队,最上心。刘大锤主动请缨:“司正,垒墙搬石的活儿,交给俺们队!赵三狗是俺带出来的兵,他躺在这儿,俺得给他盖间像样的屋!”
李根柱准了。
祠的规制很简单:三间石墙草顶的屋子,中间供牌位,左右两间存放阵亡者遗物和功勋记录。门前立碑,碑文请李凌撰。
李凌接了这差事,三天没睡好。他翻遍了能找到的书,最后写出一篇二百余字的碑文,开头是:
“崇祯年间,天下板荡,民不聊生。有义士聚于北山,号星火营,持锄为兵,以血沃土……”
李根柱看了,划掉“板荡”、“义士”这些文绉绉的词,提笔改成:
“崇祯年,活不下去了。咱们这些种地的、挖煤的、打铁的,拿起刀枪,叫星火营。为一口饭,为一条活路,死了好些人。”
李凌目瞪口呆:“这……这太俗了!”
“要的就是俗。”李根柱说,“咱们这些人,有几个识文断字的?碑立那儿,是要让活着的弟兄们看懂——看懂了,才知道为什么死,死了值不值。”
碑文最终定稿,只有八十七个字:
“这里埋着的,是咱们的兄弟。他们跟着星火营,为吃饱饭,为不受欺,战死了。名字刻下面,别忘了。活着的,接着干。”
底下留白,预备刻阵亡者姓名。
奠基日选在六月十五,宜动土。
那天清晨,北坡上聚了三百多人。战兵队来了大半,后勤工匠也来了不少。没人组织,都是自发来的。
孙寡妇站在最前头,一身靛蓝军服,腰佩新刀。她没说话,只看着那一片坟头。
李根柱拿起铁锹,在选定位置挖下第一锹土。土很硬,带着碎石,他挖得很慢,很用力。
接着是孙寡妇、王五、陈元……每人三锹。
轮到阵亡者同队时,刘大锤第一个上前。他抡起铁锹,狠狠铲下去,土块飞溅。铲了三下,他忽然停住,对着空气说:“三狗,哥给你盖房子。”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