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楼里的第一夜
银玲踏入八卦楼时,正值华灯初上。八角楼阁的飞檐下悬着绛纱灯笼,光影在青石板上摇曳,像泼洒的胭脂。楼内丝竹声隐约可闻,却不如她想象中喧闹,反有种克制的雅致。引路的婆子穿靛蓝布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边走边低声叮嘱:“姑娘的屋子在巽位,临着后园梨树,清净。每日辰时起身点卯,未时学琴,酉时见客——若红牌姐姐们有宴,你得去旁听学着。”
银玲默然点头,指尖悄悄拂过袖中暗袋。那里藏着一块烟馆时期的碎银,边缘己被得圆润。这是她与过往唯一的牵连,也是她最后的底气。
1。八角迷阵与等级烙印
八卦楼的格局暗合易经八卦,银玲的屋子恰在东南“巽”位,通风透光,却远离中心戏台。婆子推门时,有意无意道:“这儿原是清倌人住的,前几日才挪空。”话音未落,隔壁传来女子吊嗓的尖细声线,像钢丝划破暮色。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花梨木榻,妆台铜镜裂了道细纹,映出的人影便带了残缺。银玲注意到窗棂上刻着极小的数字“七”,婆子解释:“这是你本月排号。红牌姐姐们住乾、坤位,号数不过三。”又取出一套水红色襦裙,“新人穿这个,等挂了牌再换正红。”裙角用金线绣着未绽的花苞,与回廊里飘过的红牌女子裙摆上盛放的海棠形成刺眼对比。
2。梳拢仪式的暗涌
晚膳后,老鸨薛妈妈亲自来看银玲。她约莫西十年纪,戴赤金点翠抹额,手指肥白,捏着银玲的下颌端详:“倒是个齐整人儿,可惜烟火气重了些。”忽然掀开银玲的袖口,指尖在守宫砂上重重一按,“这物事留不过三日,妈妈给你挑个和气人开脸。”
银玲垂眼不语,袖中碎银硌得掌心生疼。薛妈妈又笑:“庞老板递了话,说他后日到济南。你运气好,头遭便是熟客——”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薛妈妈脸色一沉,疾步出门。银玲从门缝窥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被两个壮妇拖走,雪白的膀子上满是青紫。
3。夜半敲地板声
子夜时分,银玲被细微的敲击声惊醒。她赤脚贴门细听,竟是薛妈妈举着烛台,蹲在地上一块块敲击砖石。叩击声时沉时空,在廊下回荡如鬼魅。忽有一处传来空响,薛妈妈冷笑一声,用银簪撬开砖缝,摸出几粒金瓜子。
“小蹄子们总学不乖。”她喃喃着将金瓜子塞进袖袋,起身时烛光映亮眼底的疲惫。银玲慌忙退回榻上装睡,心跳如擂鼓。原来八卦楼的光鲜下,藏着这般鼠穴般的窥探与争夺。
4。梨树下的密语
次日清晨,银玲在梨树下遇见了翠喜。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却己挂着“三号”木牌,边嗑瓜子边嗤笑:“薛妈妈每夜敲地板,比打更人还准时辰。你藏银钱可要学我——”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一道疤痕,“缝在皮肉里最稳妥。”
原来翠喜本是秀才女儿,被赌鬼父亲卖进楼。她撩起裙摆,脚踝竟系着根红绳,串着枚铜钱:“这是我娘留的厌胜钱,说能防身。”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后日庞老板来,你万不可喝他带的葡萄酒。上月春杏就是醉后被他用烛泪烫烂了背!”
5。旧物新生
银玲回屋后,取出那块碎银。她忆起烟馆里庞世俊醉醺醺的模样,他曾用烟杆挑着她的发丝说:“你这般品貌,合该在八卦楼挂头牌。”如今一语成谶,却透着腥气的讽刺。
她突然将碎银按在妆台裂痕上,铜镜中的脸便被割成两半。一半是烟馆西施的圆滑世故,一半是八卦楼新人的惶惑。窗外梨树枝影晃动,似在提醒她:蓬莱仙山的传说终是幻梦,唯有此地方是血肉战场。
夜色渐深,银玲将水红襦裙铺在榻上,裙摆花苞如未绽的伤口。她听见薛妈妈的脚步声再次停在门外,这次却伴着一个醉醺醺的男声:“……就说这新来的妞儿像极了我那死去的姨太太!”
银玲缓缓握紧碎银,棱角刺入掌心。一滴血落在水红色裙裾上,竟比正红更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