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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声玉振（第1页）

一九零六年的济南府，腊月二十三，祭灶。胶济铁路像一条冰冷的铁蟒，己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盘踞了半年有余，每日喷吐着黑烟，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粗暴的降临。商埠区，这块被迫撕开的口子，今日气氛格外凝重。一队队头戴尖顶盔的德国巡警，牵着龇牙低吼的狼犬，沿着经纬分明的道路巡逻，他们手中的毛瑟枪枪刺，在北方冬日稀薄而寒冷的阳光下，闪烁着无机质的冷光，与周遭偶尔响起的零星祭灶鞭炮声格格不入。

苦力阿贵蹲在宏大的八卦楼工地东侧料场背风处，粗糙的手掌心里，紧紧攥着刚领到的那枚桃木符。符上的朱砂刻痕刺眼——这是“雪芙蓉”的掌事云娘新立下的规矩，年关前后，所有杂役必须贴身佩戴，据说是请了千佛山的高僧开过光，能辟邪挡煞。阿贵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块小小的木头，指尖突然在背面摸到一处异常的凹凸。他凑到眼前，借着料场边缘风灯昏黄的光线，才看清那是一个用朱砂精心点出的小小“坎”卦。更奇的是，当他用粗砺的指腹反复那卦象时，竟隐隐嗅到一丝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水银腥气。这味道让他心头一紧，莫名想起了老家矿上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矿工。

与此同时，相距不远的巡抚衙门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觥筹交错，暖意融融，开埠两周年庆典宴席正酣。丫鬟素心低眉顺眼，捧着一叠新赶制出的绣品，碎步穿过连接花厅与后宅的回廊。丝竹管弦声中，德国领事冯·施密特那生硬如铸铁的汉语格外刺耳，他正对着巡抚周馥高谈阔论：“……贵国的《周易》真是博大精深，‘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周抚台，依此圣人之言，这开通商埠本是文明盛事。可鄙人实在不解，贵方为何偏要将这八卦楼，建在据说是城中龙脉的‘伤门’之上？莫非是袁宫保特意请了高人，布下什么奇阵不成？”

周馥捻须微笑，应对得体，言辞间却滴水不漏。素心不敢多听，加快脚步。就在她转向抄手游廊的刹那，绣筐里一颗原本应牢牢钉在衣料上的鎏金纽扣，竟无声无息地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慌忙弯腰拾起，心跳如鼓。这颗纽扣，是今早她奉命去给暂驻衙门的袁世凯大人送熨烫好的朝服时，从他替换下的便服袖口意外脱落下来的。当时袁世凯正与幕僚密谈，她不敢声张，便悄悄收起，本想找机会交还，此刻细看，却发现了蹊跷：纽扣背面，非是寻常纹饰，而是用极精微的技艺，刻着一幅八卦楼的剖面图！更骇人的是，图中代表“艮”位的位置，竟镶嵌着一粒芝麻大小、微微晃动的水银珠，在廊下光影中，闪烁着妖异的光泽。素心手一抖，连忙将纽扣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感首透心底。

一

祭灶夜的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继而变得密集，噼啪作响，试图驱散岁末的寒意，却也掩盖了城市角落里暗涌的诡秘。八卦楼，这座尚未正式揭幕却己注定成为风云中心的建筑，在今夜迎来了首批不速之客。

三辆罩着厚重青绸的马车，如同夜色中游弋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纬八路的侧门驶入。车辙在初落的薄雪上，碾轧出奇特的痕迹，深浅不一，若是有精通易数的高人在此，或能看出那竟似某种残缺的卦象。头等堂子“雪芙蓉”专属的暖阁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料气息。掌事云娘正对着一面水银玻璃镜，试戴新打制的点翠掩鬓，镜中映出她依旧妩媚的容颜，却也冷不丁地映出了一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毫无血色的脸——是账房先生季海泉。

“云…云娘……”季海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日本人的钻探队……下午在坎位地基下面……挖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云娘眉头微蹙，指尖轻轻调整着鬓角。

“不…不是寻常物件……”季海泉咽了口唾沫，“是个……青铜祭坛……看着，像是古物，邪门得很……”

话音未落，窗外檐角似有极轻微的瓦片响动，几道黑影如蝙蝠般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云娘眼神一凛，挥手让季海泉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