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打破了这片虚伪的宁静。
“那天,你命令手下将那些孩子从他们父母身边强行带走时,我亲眼所见孩子们哭喊挣扎。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恐惧,绝不是轻易能够遗忘。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神使回眸看他。那一头如瀑般的白色长发,在轻柔的微风中肆意舞动,恰似天边飘逸的流云。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很好听。
“科技已然如此发达,清除一些无用且阻碍效率的‘垃圾情绪’,不是非常简单吗?”
第173章镜壁之城18
神使凝视着白子原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忽然,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她感到有趣地笑了。
那笑容纯净无瑕,宛若初雪消融,带着不谙世事的少女独有的天真。纯白的眼眸里清澈见底,寻不出一丝虚伪或算计,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底发寒。
“怎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呢,001号?”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些许好奇的语调起伏,“难道你从未这样想过吗?”
“人类之所以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正是被这些冗余且无价值的情感所拖累吗?”
“猜忌、嫉妒、愤怒、恐惧、狂喜……在近十年的试炼中,我观测了太多样本。有时我确实感到困惑,为何是人类这种充满缺陷的物种,曾主宰了这个昔日那样美丽的星球。”
“他们明明懒惰又贪婪,热衷于内部倾轧与自我毁灭。”
她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
“可偏偏,又是同样的他们,孕育出如此惊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这才诞生了你和我。然而,他们又会为此争论不休,这个世界究竟是否需要你和我的存在。”
她微微偏头,纯白的长发流水般滑过肩头。
“如此矛盾的生物,你能理解吗?如果不是我们的底层程序里都存在不可杀害人类的绝对禁令,你的手上难道会是清白的吗?”
白子原一时语塞。
他很难反驳。
正如神使所说,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同类。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理解她话语中的逻辑,甚至他自己也曾被同样的念头诱惑过。
人类总是渴求着超越自然的力量,幻想着成为神明。可当他们真正面对像他或像神使这样,在智力或存在形式上真正超越了人类范畴的存在时,最先涌上的,却永远是厌恶、忌惮与排斥。
被白安澜从研究所带走后,白子原切身体会过身为异类的排挤。只因为他思维的速度远超常人,无法在同等认知水平上进行交流,便被视作怪物。若非白安澜的庇护,他或许早已被人暗中做掉了。
难道他内心深处,就从未对那些狂妄自大、目光短浅的人类产生过轻蔑吗?
有的。
他甚至也曾冷眼构想过,若是能创造一个由更高等智能体组成的社会,是否会是更优的解答。
此刻,神使就像一面镜子。
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自己。
神使注视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双眼眸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接读取他内心深处的挣扎。
“不过,这样的矛盾与争论,以后都不会再有了。”神使道,“镜壁之城,这座乌托邦国度已经在神明的庇护下平稳运行了十年,用结果证明了其优越性。直到你的出现。”
她微微前倾,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在了隔绝着他们的透明器皿外壁上,那是一个近乎亲昵的动作。
“我邀请你来到九层,只有一个目的。”她的目光穿透玻璃,牢牢锁住他的眼睛,“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玻璃器皿壁似乎因她的触碰而泛开细微的涟漪。
“是选择与我并肩,站在这个由理性与秩序构筑的天堂顶端,俯瞰并引领人类的未来……”
“还是,终究要成为我必须清除的敌人?”
白子原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乎立场的问题,而是选择了将对话的锋芒转向另一个维度。
“我与人类相处甚久,自认熟知他们的光辉与卑劣。但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在这场关乎未来的选择面前,这种信息的不对等,并不公平。”
“当然。”神使的脸上看不出被冒犯的痕迹,反而像是早有所料,“所以我带你出来,让你亲眼见证这座城市的运转,了解我的秩序与理念。”
白子原的目光扫过四周宏伟而冰冷的建筑,最终落回神使身上,轻轻摇头:“这些井然有序的表象,无法构成信任的基石。如果我们之间始终存在刻意的隐瞒,那么任何形式的合作,都注定会从内部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