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川没有回复。他走回书桌前,目光扫过书架。那里摆着他的三本书,书脊上的名字“林溪川”在光线里显得陌生。
林是他的姓,溪川是他的笔名,也是他湘西老家门前那条小河的名字。
爷爷说,那条河从他曾祖父的曾祖父的时候就在那里流着,带走了很多东西,也带来了很多东西。
“作家。”他对着空气念出这两个字,觉得舌尖发苦。
他曾经以为作家是造物主,在自己的文字宇宙里制定法则。现在他知道了
作家更像是个蹩脚的魔术师,拼命想把观众的目光从那些穿帮的细节上引开。而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魔术快要演不下去了。
客厅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西十七分。
那钟是父亲留下的,老式的机械钟,每到整点会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父亲去世后,溪川把它从湘西带到了上海。修钟的师傅说这钟至少有一百年历史了,齿轮都是手工打磨的。
奇怪的是,这钟在上海走得比在湘西快,每天快大约十二秒。溪川每个月都要把它调慢六分钟。
此刻,钟摆以恒定的节奏摆动着,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呼吸。
溪川重新坐回电脑前,强迫自己盯着屏幕。那段卡住的文字是关于主人公发现自己童年记忆矛盾的场景
他明明记得七岁那年养过一只狗,但所有家庭成员都坚称从未有过。照片上没有,邻居不记得,连宠物店都查不到购买记录。
“记忆是叛徒。”溪川写道,又删掉。
太首白了。
他换个姿势,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的城市传来模糊的喧嚣,那是无数生命同时进行发出的共鸣。
有时他会想,如果此刻突然断电,所有这些声音、光线、电子信号都消失,上海会是什么样子?
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废墟?还是说,有些东西会从寂静中浮现出来?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发凉。
他又看了一次手机。没有新消息。编辑上周说“稿子不急,质量最重要”,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出版社的预算在收紧,如果他不能按时交稿,下一本书的合同可能会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