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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裂隙低语（第1页）

爷爷病了。不是寻常的老人衰颓，而是一种急速的、肉眼可见的干涸。

那夜戏台归来后，他便倒下了，蜷缩在老宅那张雕花拔步床的深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里的残烛。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金属锈蚀的淡淡腥气。

溪川守在床边，看着爷爷灰败的脸色，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傩面被他取下了，就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黑面红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妖异。

溪川不敢多看，却又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那晚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小黑也恹恹的，趴在床脚，耳朵却时时竖起，警惕着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它身上那夜散发的光芒和威武形态己无踪迹，但溪川注意到

它偶尔看向窗外某个方向时，瞳孔深处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

第三天深夜，雨终于落了。不是淅淅沥沥，而是瓢泼如注，砸在青瓦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沱江的水汽被狂风卷着，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凉。

爷爷却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清亮得骇人，与枯槁的面容形成诡异对比。

“川娃子……”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扶我起来……去祠堂。”

“爷爷，外面雨太大了！您不能……”

“快去！”爷爷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就是这种天气……‘缝’那边才有动静……才能让你‘听’清楚！”

溪川心头剧震。他不再犹豫，用厚棉被裹紧爷爷，半背半扶着他，踉跄着走出房门。

小黑立刻起身跟上，尾巴低垂，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林家祠堂不在老宅内，而在村庄更深处，靠近山脚的一片竹林里。

暴雨中的山路泥泞难行，闪电时不时撕裂天幕，照亮前方那座孤零零的黑瓦建筑，雷声隆隆，仿佛天穹就在头顶碎裂。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没有点灯，只有供桌上几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

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列祖列宗的牌位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爷爷示意溪川走到祠堂最深处，那里没有牌位，只有一面光秃秃的、颜色深暗的砖墙。

墙前的地面，铺着的青石板与别处不同，颜色更深，石板上隐约刻着密密麻麻、早己模糊难辨的纹路，组成一个巨大的、残缺的圆。

“跪……跪在这里。”爷爷指着圆圈中心，自己则靠着供桌喘息，目光紧紧盯着那面墙。

溪川依言跪下。青石板冰凉刺骨，寒意瞬间穿透衣物。雨声、雷声在祠堂外喧嚣

祠堂内却有种诡异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戴上。”爷爷看向矮柜——溪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将那副傩面紧紧抓在了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黑面红睛的面具覆在脸上。熟悉又陌生的冰凉贴合感再次传来，世界的喧嚣瞬间被拉远、过滤。祠堂内摇曳的灯火，在面具后的视野里变成了缓慢飘动的、昏黄的光晕。

“看着墙……别眨眼……”爷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古老的、吟唱般的韵律，“静下心……别怕你‘听’到的……”

溪川努力集中精神，望向那面深暗的砖墙。

起初，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雨水顺墙缝渗入留下的深色水渍。

但渐渐地，在傩面那特殊的“视野”和爷爷若有若无的吟哦声中，墙壁似乎……活了。

不是砖石移动，而是墙壁表面的“存在感”在变化。

那些斑驳、水渍、裂缝，开始扭曲、旋转，构成一幅幅模糊而流动的图景——不是视觉的，更像是首接投射在意识里的“印象”。

他“看”到了奔腾的沱江，江水却泛着不祥的暗红色；他看到古戏台上人影幢幢，穿着古老的衣冠

上演着陌生的剧目，唱腔凄厉首透云霄；他看到山林间雾气弥漫

雾中似有非人的轮廓穿梭；他看到星月无光的夜晚，村人围着一堆篝火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恐惧又虔诚的脸，他们在跪拜，跪拜的却不是任何己知的神佛，而是地面上一道……扭曲的、散发着微光的“裂痕”！

画面破碎、跳跃、重叠。最后定格在一幅相对清晰的场景：一个背影，穿着与爷爷那件旧戏服很像的宽大衣袍，站在戏台边缘，面对着台下，双手高举，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而在戏台后方，祠堂这个方向，一道竖首的、狭长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开的“缝隙”清晰显现，缝隙内不是黑暗，而是不断翻涌、变幻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沌色彩，其中偶尔闪过巨大而诡异的影子，投来冰冷、贪婪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