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不是颜色,是一种状态。
溪川在红色的梦里下沉。太平间的景象溶解了
尸体和停尸柜像浸水的墨画,轮廓晕开,融成一片粘稠的、不断旋转的暗红。
没有上下,没有重力,只有缓慢的、永恒的坠落。
但这不是坠落。是溶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边界在模糊——皮肤的触感、骨骼的形状、器官的存在,都在消融。
他不再是“林溪川,三十三岁,作家,重伤患者”,而是一团扩散的意识,像一滴血滴进温水里,颜色变淡,边界消失,最终成为水的一部分。
恐惧袭来,但恐惧本身也在溶解。情绪变得扁平,像被熨斗烫过,失去了起伏和棱角。
他正在变成“背景”。
变成混沌之海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溶解的进程。他凝聚起残存的“自我”概念——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三个问题,像三块礁石,在红色的混沌中为他提供了暂时的立足点。
我是林溪川。
我从现实世界来。
我要回去。
这个简单的自我确认,让溶解停止了。红色的混沌在他周围翻滚,但无法再侵蚀他。
他像一个透明的气泡,悬浮在红色的海洋里。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首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流”。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老人的呢喃,动物的嘶吼,机器的轰鸣
风雨的呼啸……还有更诡异的——岩石摩擦的声音,植物生长的声音,星球运转的声音,时间流逝的声音。
所有曾经存在过的、正在存在的、可能存在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形成永不停歇的白色噪音。
不是悦耳的合唱,是纯粹的混沌,是意义的坟场。
溪川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外部来的,是从内部爆发的。
每一个音节都在冲击他脆弱的自我边界,试图把他重新拉回混沌。
他必须找到秩序。
在混沌中找到模式,在噪音中找到旋律。
他集中注意力,试图从声音的洪流中分离出单个的“线”。一开始做不到,所有声音粘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由所有语言熬成的粥。
但他不放弃。他想起了写作——写作的本质,就是从混沌的经验中提取出清晰的叙事线。
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编辑,面对一部由全宇宙所有生物共同书写的、无限长的混乱手稿,他的任务是找出其中一段有意义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