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并非悄无声息,它拍打在知情者的心防上,总会留下潮湿的裂痕。司天监内日益加剧的异常氛围,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某些人先于局势崩坏前,显露出了挣扎的迹象。
傅说选定的目标,是那位年轻的官吏——王贤弟。全名王弼,职务是司天监的“司辰郎佐”,一个负责辅助观测记录星象运行、编纂部分历法细节的微末职位。在傅说持续的【洞察微瑕】观察下,王弼身上交织的“焦虑”、“压抑”、“不甘”以及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正首”余烬,最为鲜明。更重要的是,他与古姓老者及那两位特殊低阶官员之间,似乎存在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隔阂。他对现状的抱怨往往独自发泄,极少与那两人交流,即便有,也多是对方安抚或告诫,而非真正商议。
这很可能是可以利用的裂隙。
傅说没有贸然接近。他先是花了几天时间,更细致地观察王弼的行动规律。王弼通常在辰时末刻(上午九点左右)到监,午时在监内用饭,申时末(下午五点前后)离开,偶尔会因为整理观测记录而稍晚。他喜欢在午后休憩时,独自一人溜达到司天监后院一处靠近小池塘的僻静角落,那里有几块光滑的石头,他常坐在那里,对着池水发呆,脸上写满愁绪。
这天午后,天色有些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傅说估摸着时间,抱着几卷特意挑选的、内容枯燥到极致的《月令疏证》副本,晃晃悠悠地“逛”到了后院池塘边。
王弼果然在那里,坐在惯常的石头上,背影有些萧索,并未察觉傅说的到来。
傅说走到池塘另一侧,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摊开竹简,开始“专注”地阅读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对岸的王弼隐约听见。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太簇,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
他念得磕磕绊绊,不时停顿,仿佛在努力记忆这些繁琐无比的物候、星宿、五行对应关系,但显然力不从心,透着一股笨拙和苦恼。
念了一会儿,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将竹简往膝上一放,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自怨自艾又带着点疯癫迷茫的语气大声自言自语:
“哎呀……好难啊……星星要对日子,日子要对味道,味道要对声音……这到底是谁定的规矩?乱了怎么办?比如现在,天阴了,看不到星星了,那今天的‘帝’还是太皞吗?‘神’还是句芒吗?要是星星自己乱跑,不按这书上写的来,那这些规矩,岂不是全成了废话?”
他这些话,看似是一个“疯癫监副”对艰深学问的抱怨和胡思乱想,但落在心事重重、本就对“星星乱了”、“规矩虚设”有切身体会的王弼耳中,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王弼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傅说敏锐地察觉到,他原本散漫投向池水的目光,骤然凝聚,耳廓也微微动了动。
傅说继续他的“表演”,声音更加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困惑的漩涡:“规矩……规矩要是自己都能变,那人定的规矩,天的规矩,是不是也能变?要是有人……嗯,或者不是人……非要让星星不按规矩走,非要让味道不对声音,那该怎么办?我们是该假装没看见,继续按老规矩说,还是……该做点什么呢?唉,头疼,头疼……”
他揉着太阳穴,一副苦恼至极的样子。
池塘对岸,王弼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傅说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与“不甘”的情绪,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骤然升腾了一下。
但王弼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搭话。显然,长期的谨小慎微和对古姓老者一方的畏惧,让他不敢轻易接一个“疯子”的话茬,尤其这“疯子”话里话外,竟隐隐触及了他内心最深的困惑与挣扎。
傅说不急。他今天的目的,本就不是一次就能取得突破。他要做的,是在王弼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他意识到,这个看似疯癫的新任监副,或许并非完全糊涂,甚至可能……对某些“异常”有着模糊的感知。
他不再“抱怨”,又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看起竹简,嘴里继续念念有词,但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
王弼在那里又坐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离开了池塘边。但傅说注意到,他离开时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背影也似乎更加佝偻了几分。
第一次试探,播下了一颗种子。
接下来的两天,傅说依旧保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疯癫共鸣”。他有时会在王弼附近,对着浑天仪喃喃自语“转得好像快了点?是不是有东西在推它?”;有时会在守藏室门口“恰好”遇到王弼,抱着一堆无关紧要的副本,苦恼地问他:“王司佐,你说这些旧书里,有没有记载过……嗯……星星突然特别亮,或者突然暗下去,然后附近就发生怪事的情况啊?陛下让我观察异象,可我找不到例子啊!”
他每次的“疯话”都看似不着边际,但总有一两句,能微妙地戳中王弼内心的敏感处。王弼的反应也从最初的完全无视、避之不及,逐渐变得复杂。他依旧很少首接回应,但停留倾听的时间变长了,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思索、挣扎,甚至是一丝……同病相怜?
傅说很有耐心。他知道,对于王弼这种长期处于恐惧与压抑中、内心尚有底线未泯的人,过于急切的靠近反而会引发警惕。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来自另一个“边缘人”的“疯言疯语”,或许更能瓦解他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