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司天监内弥漫的凝重与恐惧。军士的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取代了往日扫地老者那沙沙的笤帚声。所有人都被禁锢在自己的方寸之地,空气中充斥着无形的压力与窥探。
傅说坐在房间内,看似发呆,实则心如电转。掌心的“蚀心印残片”冰凉依旧,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用它来“投石问路”,是一步险棋。这残片本身是古姓老者所予,与其精神印记相连。若他贸然激发或以其为饵,很可能立刻引来“癸七”或“跛子”这类存在的注意,甚至首接触发清除机制。
但风险与收益并存。司隶校尉现在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任何与“陈记杂货”案相关的异常线索,都会引起他们高度关注。如果能巧妙地将这残片“呈现”在司隶校尉面前,并暗示其与鹿台、与某种邪恶仪式有关,或许能引导他们将调查矛头指向更核心的黑暗。
关键在于“巧妙”。不能首接扔给司隶校尉,也不能留下任何与自己相关的痕迹。需要一个“意外发现”的现场,一个合理的“发现者”,以及一个足以引起重视但又不至于让司隶校尉立刻联想到司天监内部的“投放地点”。
傅说迅速排除了在司天监内部制造“意外”的想法,这里眼下是焦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严掾史的亲自过问,风险太高。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越过司天监高耸的围墙,隐约可见皇城东南方向那片依旧被晨曦薄雾笼罩的区域——那里是鹿苑外围,散落着一些皇庄、废弃的官署旧址,以及……靠近旧河道上游、相对冷清,但又与“陈记杂货”所在旧坊市存在某种地理关联的荒僻地带。
如果将残片“遗失”或“埋藏”在那样一个地方,再通过某种方式,让一个看似偶然经过的、与案件本无首接关联但又足够引起司隶校尉注意的“角色”发现……
他想到了一个人——负责旧坊市及周边区域夜间巡逻、且因“窝棚案”和“陈记杂货案”正承受巨大压力的里正或底层武侯头目。这些人对辖区内的异常本就敏感,如今更是神经紧绷。如果他们“意外”发现了一件带有邪异气息、又与之前案件现场(旧河道、窝棚)气息相似的神秘物品,必然会立刻上报。
地点、发现者都有了雏形。接下来,是如何将残片“送”到那个地点,并确保它能被“偶然”发现,且不会追查到自己身上。
傅说需要一个“邮差”,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能自由在特定区域活动,且其行为有合理理由的“邮差”。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台边一个破旧的陶碗上,碗里装着少许清水,浸泡着几颗他前几日“闲逛”时从司天监后院墙角挖来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普通草籽——这是他扮演“疯癫监副”研究“草药”的道具之一。
草籽……植物……采集……
一个念头闪过。
司天监内并非所有人都被彻底禁足。负责采买食物、柴薪、以及一些日常用品的最低级杂役,或许在军士的押送或严密盘查下,仍有机会短暂外出。他们的活动范围通常固定,去的地方也无非是固定的市集、柴房、水井等地,但……如果他们“顺路”或“走岔了道”呢?
傅说回忆起,司天监日常采买杂物和部分药材(用于熏香、简单消毒)的一个固定合作对象,是位于皇城东南角、靠近旧官署区边缘的一家小杂货铺。那家店规模很小,主要服务附近几个冷衙门,路径恰好会经过一片相对荒僻的、有废弃沟渠和野地的地方,距离他设想中的“投放地点”不远。
如果能说动(或利用)一个这样的杂役,在采买途中,“无意间”将某件东西“掉”在那个荒僻角落……
但这同样需要接触和说服,风险不小。
他需要一个更间接、更安全的方式。
傅说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残片上。这残片除了是信物,其本身蕴含的污秽能量,对某些东西是否会有天然的吸引力或排斥力?比如……对“地秽”同源的东西有吸引力?或者,对生灵有本能的排斥?
他忽然想起,在守藏室那卷关于“血髓石”的记载中,曾提到此物“性极阴毒,凡火难熔”,但也提到“虫蚁不近,鸟兽避之”。
如果这“蚀心印残片”也有类似特性,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环顾房间,看到墙角有几只正在爬行的蚂蚁(司天监建筑老旧,难免有虫蚁)。他心中一动,用一根细枝极小翼翼地将一只蚂蚁拨到桌面上,然后将残片慢慢靠近。
果然!那蚂蚁原本在桌面乱爬,当残片靠近到约莫一寸距离时,它像是遇到了天敌般,猛地调转方向,以比平时快数倍的速度仓皇逃离,甚至慌不择路地从桌沿掉了下去!
对其他小型昆虫的实验结果类似。这残片散发出的无形阴冷污秽气息,确实会令普通小生灵本能地厌恶和远离。
那么,如果将这残片放置在荒僻的野外,是否会导致其周围一小片区域出现虫蚁绝迹、甚至小型动物回避的异常现象?这种细微的自然异常,普通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于那些本就精神紧张、又在寻找任何可疑线索的基层差役(比如巡夜的更夫、检查火灾隐患的坊丁)来说,可能会引起注意。如果他们因为好奇而探查,就有可能发现残片。
这个思路更迂回,也更安全,不需要首接接触任何人。但不确定性也更高——残片是否一定能被注意到?注意到的人是否会如实上报?上报后司隶校尉是否会重视?
他需要增加“被发现”的概率,以及“被发现后引起重视”的筹码。
傅说沉思片刻,有了新的想法。他不能只依靠残片本身的特性。他可以给这个“意外发现”,增加一点“故事性”和“关联性”。
他找出一小块相对干净、吸水性好的粗麻布(从旧衣物上剪下),又取出那本旧账簿。他没有撕下任何一页(那太明显),而是用削尖的炭笔,在粗麻布的内侧,极其小心地、模仿账簿上那种略显潦草的笔迹,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和符号:
“壬戌腊月,特供,鹿台,黑袍,老地方”
这几个词首接摘自账簿上那条关于“鹿台特供”的记录,足以引起无限遐想,却又没有首接点明具体事件,留下了调查空间。笔迹他刻意模仿得有些颤抖和模糊,仿佛是在仓促或紧张状态下书写。
然后,他将这块写了字的粗麻布,用少许鱼胶(同样来自司天监废弃杂物)紧紧包裹在那枚“蚀心印残片”的外面。这样一来,发现者首先会看到这个可疑的布包,打开后会发现邪异的残片和意义不明的字句,其冲击力和暗示性会大大增强。
包裹好后,他再次感知残片。外面的粗麻布和鱼胶虽然隔绝了部分首接接触,但那股阴冷气息依然透过布层隐隐散发,对虫蚁的排斥效果应该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