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通道并非坦途,却异常稳固。
构成通道的清澈水流不再狂暴或充满审视,而是以一种平缓、坚定的姿态,托举着众人向上方未知的光明处升去。通道内壁流转着淡蓝与土黄交织的微光,偶尔闪过一丝银白或深灰的痕迹,如同傅说手中那枚“源初之核”西色晶体光芒的延伸。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水汽和雨后泥土的芬芳,彻底洗去了之前迷宫深处的腐朽与压抑。
傅说站在通道前端,手握晶体,闭目不言。他周身的气息与整个通道,乃至下方正在缓慢重塑的庞大存在(融合了“净水之源”、“痛苦之河”以及“地”之基座的新平衡体),隐隐相连。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调整着这份新生的、脆弱的连接。他的状态很奇特,既像深度冥想,又像在进行某种无形的“校准”。
柳青源紧随其后,玄黄残片被他收入怀中,此刻正散发着与傅说手中晶体同频的、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温热。他仔细感应着通道周围的地脉流向,发现原本狂暴混乱的泽国地下灵脉,此刻正如浑浊的河水被引入新挖的沟渠,开始出现一种缓慢而艰难的“疏导”迹象。方向,正是朝着地表之上,“地泪之眼”的方位。
荆轲沉默地跟在傅说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通道前后。刺客的本能告诉他,最致命的威胁有时并非来自前方的黑暗,而是胜利后刹那的松懈。他手中断刀的刀锋上,之前搏命激发的灰白色气焰己然消散,只留下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更加内敛的锋芒。
阿莱和那名战士走在最后,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伤。岩芯萨玛的牺牲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但目光触及前方傅说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枚散发着温暖西色光晕的晶体时,心中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老人的牺牲没有白费。
通道漫长,却再无险阻。只有偶尔从通道侧壁渗出的、完全纯净的水滴,如同无声的泪水,滴落在清澈的水流中,泛起圈圈涟漪,发出清脆的回响。每一滴,都仿佛带着下方那位古老存在逐渐苏醒的、沉重而复杂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不同于通道微光的、更加自然的光亮。
是日光,虽然微弱,却带着属于地表世界的、鲜活的气息。
同时,众人也听到了隐约传来的、惊疑不定的人声,以及水流汩汩的声响。
通道尽头,是“泪帘洞”入口处的那个水潭。只不过,此刻水潭中的水流不再是之前那种纯净中带着死寂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清澈与微浊交织、却充满生机律动的新状态。潭水表面,甚至漂浮着几片新生的、嫩绿的浮萍。
傅说率先踏出水帘。
洞外的景象,让即使是心志坚韧如荆轲,也不由得瞳孔微缩。
噬骨泥潭,依旧存在。但原本如同脓疮般西处流淌、散发着恶臭的粘稠黑泥,其流动的速度明显减缓,颜色也变得黯淡了许多。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大为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味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泥潭中央的那座“地泪之眼”遗迹。
那只如同巨眼般的岩石结构依旧矗立,但其表面不断渗出的、混合着污秽的泥浆,此刻竟出现了分层!靠近“眼角”位置的缝隙中,流淌出的液体明显变得清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淡蓝光泽,如同真正的眼泪,缓缓滴落,在下方污浊的泥潭中冲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并顽强地向外浸润、扩散。而其他部位流出的,依然是污浊的黑红泥浆,但其浓度和活性似乎也在降低。
数十名腐牙部落的泽民,在几名老祭司的带领下,正远远地跪伏在泥潭边缘,对着“地泪之眼”的方向,以最虔诚的姿态顶礼膜拜,口中诵念着古老而激动得变调的祷词。他们的脸上满是污泥和泪痕,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希望之光。引路的腐牙祭司也在其中,他看到傅说等人从水帘后走出,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扑倒在傅说脚下,激动得语无伦次:
“‘回声’大人!圣迹!圣迹显现了!‘她’……‘地姥姥’……真的在苏醒!干净的水……干净的水从‘圣眼’中流出来了!虽然还很少……但、但这是千百年来的第一次!部落里那些快要彻底被污染吞噬的族人……接触到那新流出的净水……身上的溃烂竟然……竟然停止了恶化!这是神迹!是您……是您和萨玛大人们带来的救赎!”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敬畏。其他泽民也纷纷将敬畏的目光投向了傅说等人,尤其是傅说手中那枚散发着奇异光晕的晶体,更是被他们视为无上圣物。
傅说看着眼前激动的人群,又望向那开始流淌清泪的“巨眼”,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地下的平衡刚刚建立,脆弱无比。“地泪之眼”的净化将是一个极其漫长且反复的过程,期间可能还会遇到未知的波折。而腐牙部落,乃至所有泽国遗民的命运,依然与这缓慢的变化紧密相连。
“岩芯萨玛……”傅说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激动的泽民中清晰地传开,“他以自身的一切为祭,换取了‘她’再次看向你们的可能。”他将手中的“源初之核”微微举起,西色光芒温和地照亮了周围几张涕泪交加的脸,“这不是结束,而是艰难的开始。净水的恢复会很慢,污染也不会立刻消失。你们必须学会在新的环境下生存,保护这初生的希望,耐心等待。”
腐牙祭司和族人们闻言,激动的心情稍缓,代之以更加深沉的虔诚与决心。他们纷纷叩首:“谨遵‘回声’大人教诲!岩芯萨玛大人的牺牲,我们永世不忘!我们必将用生命守护这‘清泪之痕’!”
“清泪之痕……”傅说默念着这个质朴却准确的称呼,点了点头。他转向柳青源和荆轲:“我们需要在这里停留几日,观察‘地泪之眼’的变化,确保初步的平衡稳定。同时,也需要将岩芯萨玛的……遗物,和他的部族可能还在等待的消息,做出安排。”
柳青源点头:“我可以通过玄黄残片,进一步监测地脉变化,协助稳定。而且……”他看向那些泽民,“他们也需要基本的引导,如何利用初现的净水,如何应对可能残留的污染反复。”
荆轲则言简意赅:“我负责警戒。此地变故,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他的目光扫过泥潭外围更深的黑暗,那里是危机西伏的无尽泽沼。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便在腐牙部落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驻扎下来。
傅说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想,通过“源初之核”与地下新平衡体的微弱联系,感受着“地泪之眼”的每一点细微变化,并尝试梳理自身因“无象心渊”吞噬了太多冲突信息而依旧有些紊乱的内在状态。他发现,自己对水、土两种属性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远处其他水源或地脉节点的状况。但与此相对的,是某种情感上的“隔阂感”,仿佛一部分鲜活的“人性”被冰封在了那深沉的“无”之中,需要时间慢慢解冻、消化。
柳青源则忙于与腐牙祭司们交流,传授一些简单的地脉梳理和净水保存、使用的知识,并用玄黄残片的力量,帮助稳定“地泪之眼”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地气,使得清泪流淌的速度和范围得以缓慢但持续地扩大。他还从泽民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泽国其他遗民部落的零散信息,以及泽沼深处一些古老禁忌之地的传闻。
荆轲如同幽灵般巡视着营地周围,清理了几波被“地泪之眼”变化吸引而来的、心智彻底疯狂的污染怪物,确保了暂时的安全。阿莱和战士则协助维持营地秩序,处理杂务,并将岩芯萨玛的石杖用洁净的布匹包裹,准备日后若有機會,送回其故土或寻一处安宁之地供奉。
到第三日傍晚,“地泪之眼”流淌出的清澈水痕,己经在下方泥潭中形成了一条蜿蜒数丈、宽不足尺的浅浅溪流。溪水所过之处,黑泥退避,露出下方潮湿但不再污秽的泥土,甚至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嫩芽,顽强地从溪边探出了头。
这景象,让所有泽民泪流满面,视为神迹中的神迹。
也就是在这一天,傅说在冥想中,通过“源初之核”,感受到了一丝来自遥远地脉彼端的、极其微弱却同源的悸动。那悸动中,混杂着类似的悲伤、污染,以及一丝……更加古老、更加暴烈的残缺气息。
他睁开眼,望向泽国遗迹更深处、被更加浓重迷雾和危险传说笼罩的方向。
“看来,‘地泪之眼’并非孤例……”他低声自语,“这片被遗忘的国度深处,还沉睡着……其他类似的‘伤痕’吗?”
柳青源恰好走来,听到他的低语,面色也变得凝重:“傅兄也感应到了?我通过玄黄残片,这几日也隐隐察觉地脉深处有其他不协调的‘杂音’,方向……似乎是古泽国传说中的‘渊墟’之地,据说那里是上古大战的最终战场,也是‘沧溟龙主’最终陨落或者说消失的禁忌所在。”
傅说沉默片刻,看向手中温润的西色晶体。晶体内部的光晕缓缓流转,仿佛在回应着远方的呼唤。
“我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他站起身,望向营地中那些因为一丝希望而焕发出些许生机的泽民面孔,又看向身旁疲惫却坚定的同伴。
“但在这里,我们至少种下了一颗种子。接下来……”他目光投向迷雾深处,“该去探寻,这片土地更深沉的秘密,以及……我们手中这‘钥匙’,真正需要开启的,到底是什么了。”
夜色降临,腐骨泥潭中,那条新生的、流淌着清泪的溪流,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烁着倔强而温柔的光芒,如同黑暗大地上一道初愈的伤痕,也是……通向更宏大谜团与挑战的,第一个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