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死水,在祭坛周围激起了一圈混杂着痛苦、恐惧与最后一丝希冀的涟漪。老祭司的匍匐,以及他口中吐露的关于“北边冻土盛宴”的消息,让荆轲瞬间意识到了这不仅仅是一场荒诞血腥的祭祀闹剧的终结,而是牵扯进了更加宏大、更加紧迫的棋局。
偃师在“北冥之眼”有动作?而且似乎有明确的时间表?这消息的价值,或许不亚于找到通往“地姥姥”沉睡之榻的路径。
荆轲扫视着周围那些渐渐从癫狂中清醒、却陷入更深绝望与茫然的泽民们。他们脸上的油彩被泪水和血污弄得一塌糊涂,眼神空洞,身体因长期的扭曲崇拜和刚才的“清醒”而不住颤抖。那颗暗红色的肉瘤虽然暂时“沉睡”,停止了精神污染的疯狂扩散,但它依然存在,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毒瘤,根植于这片土地和这些遗民的精神深处。
“扶好他。”荆轲将昏迷的傅说小心地靠放在一根相对干净的石柱旁,自己则提着断刀,一步步走向那名匍匐在地的老祭司。刀尖垂下,没有指向对方,但那股经历过无数生死淬炼的、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气,却如同实质的寒流,让周围本就惊惧的泽民们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老泥鳅,”荆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刚才的话,再说清楚点。什么‘盛宴’?什么时间?那个戴面具的混蛋在北边搞什么鬼?还有,‘地姥姥’的沉睡之榻在哪里?那条‘安全’路径,怎么走?”
老祭司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挣扎着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对荆轲的恐惧、对“疯嚣之主”残存的本能敬畏、对自身和部族命运的绝望、以及对傅说(或者说傅说身上“地姥姥”气息)那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期盼。
“我……我叫‘腐牙’……”老祭司的声音更加嘶哑,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撕裂声带,“是‘毒牙’部落……最后的……大祭司……”
“‘疯嚣之主’……是‘地姥姥’沉睡后……从‘她’的伤口……滋生出的……痛苦与污秽的梦魇……它……窃取了部分‘水之泪’的权柄……扭曲了部落的信仰……”
“我们……原本是守护‘圣泪通道’、侍奉‘地姥姥’的‘渊仆’……但现在……我们都成了……‘疯嚣’的奴隶和粮食……”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回忆不堪的过去。
“至于‘冰冷撕裂者’的消息……是‘疯嚣之主’……在偶尔‘清醒’的瞬间……从它与外界的污秽联系中……‘听’到的呓语……”
“北边的‘永冻之门’……将在……下一次‘双月同天、血星贯顶’之时……被‘撕裂者’用某种‘亵渎之匙’……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时间……按照陆上的算法……大概在……三十个日落与月升的循环之后……”
“他们要在那极寒的‘门’后……举行一场……献祭无数生灵与冰雪精魄的‘盛宴’……为了……接引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存在’……或者……彻底污染‘北冥之眼’,将其变为他们仪式的……‘永冻核心’……”
三十天!双月同天、血星贯顶?那是一种罕见的天象!
荆轲心脏一沉。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朝歌的仪式果然在加速,而且目标明确,首指最后的净化节点“北冥之眼”!一旦被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继续说,‘地姥姥’的沉睡之榻。”荆轲压下心中的焦躁,继续追问。
腐牙祭司喘了口气,指向祭坛后方,那片废墟更深处、被更加浓郁的黑暗和扭曲植物覆盖的区域:“穿过……‘圣泪通道’……在噬骨泥潭的最深处……有一处通往地下……‘水脉迷宫’的入口……”
“沿着迷宫中……唯一一条流淌着‘干净水’(未被疯嚣污染)的暗河……逆流而上……首到听到……水流变得无声……岩石开始‘哭泣’……”
“那里……就是‘地姥姥’沉睡之榻的……最外层回廊……”
“但是……‘疯嚣’的力量……也渗透进了迷宫……还有……‘地姥姥’自身的悲伤回响……形成了天然的……精神迷障……”
“没有‘她’的眷顾或指引……外人踏入……要么被‘疯嚣’的残影吞噬……要么……被那无尽的悲伤同化……永远沉沦……”
他看向昏迷的傅说,眼中那丝期盼再次燃起:“但他……他身上有‘地姥姥’的‘味道’……不是我们这些被污染仆从的……而是更接近‘她’本源的……‘回声’……甚至可能是……‘新芽’……”
“或许……他可以……安全通过……甚至……唤醒‘她’?”
唤醒地姥姥?傅说现在自身都难保。荆轲眉头紧锁。这老祭司的话虚实难辨,但至少提供了明确的路径和警告。
“那条暗河,怎么找?”荆轲问。
腐牙祭司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枚比普通“水之泪”钱币更大、更古朴、边缘磨损严重、中心水滴印记却隐隐流转着微弱蓝光的骨制符牌,颤抖着递给荆轲:“这……是‘渊仆’的信物……注入‘干净水’的力量……或者……他身上的那种气息……它能……在迷宫中……指引‘干净水’的流向……”
荆轲接过骨牌,触手冰凉,材质非金非玉,确实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新水汽。他掂量了一下,收了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荆轲盯着腐牙的眼睛,“我们怎么相信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陷阱?或者,等我们进了地下,你们转身就去向朝歌的人报信?”
腐牙脸上露出一个惨然的、近乎崩溃的笑容:“相信?我们……还有什么值得被相信的?”
他指了指周围在地、眼神空洞的族人,又指了指祭坛中心那颗暂时沉寂的肉瘤。
“‘疯嚣之主’只是睡着了……它的根……还扎在我们的血脉和这片土地里……只要‘地姥姥’不醒,或者不净化它……我们迟早……会再次变成刚才那样的怪物……”
“至于朝歌……‘冰冷撕裂者’把我们当作培育‘疯嚣’、污染水脉的工具……和随时可以丢弃的‘污秽肥料’……”
“我们恨他们……比恨‘清醒’的自己……更甚……”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自我厌恶,不似作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柳青源焦急的呼喊:“荆兄!傅兄!”
柳青源带着阿莱和那名战士,终于突破了外围一些零散泽民的阻拦(大部分泽民己失去战意),冲到了祭坛边缘。看到眼前血腥狼藉的景象和昏迷的傅说,柳青源脸色煞白,立刻冲过去检查傅说的状况。
“生机微弱……能量循环近乎停滞……但核心一点灵光未灭……”柳青源快速诊断着,同时将玄黄残片贴在傅说胸口,试图以温和的地脉之力护住他的心脉。
荆轲简要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和从腐牙祭司口中得到的信息告知了柳青源。
柳青源听完,神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腐牙祭司和周围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泽民,又看了看祭坛上那颗暗红的肉瘤,最后目光落在傅说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