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在早春与夏初之间维持着一种恒久的凉意。
望月的居所就在山腰,一座不起眼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铃。铃声细碎,不吵,却从不间断,像在提醒屋里的人:风一直在。
凛一路上山,脚底磨得发热,腿酸得发胀。她背着简陋的包袱,里面只有换洗衣物和一把旧短刀。那短刀是母亲留下的,她不敢带在腰间,怕它在奔走时碰出声响——像怕惊动那一夜。
山路越走越窄,树影压下来,风从树梢穿过,带着松脂味。凛的呼吸起初很乱,后来被她硬压成稳的节奏。她学不会“顺”,只能先学会“撑住”。
到达时,天已大亮。望月回头看她一眼:
「踏进这扇门,你就是风的弟子。」
凛点头。
她站在门前没有急着迈进去,先把肩背微微放平,像把一路的颠簸收进身体里。身形不算瘦弱,线条干净;手臂因长年劳作显出一点紧实的力道,袖口一抬,肌肉便轻轻绷起,又很快收回去。
屋内简陋得几乎空荡:一张榻榻米,一只水缸,一排修补过无数次的木刀挂在墙上。墙角放着药箱,药味很淡,像常年有人带伤生活。还有一只旧风箱,角落里堆着晒干的草药。凛闻到那味道时,忽然想起母亲熬海藻汤的味道,喉咙一紧。
望月指向屋侧空地:「站那儿。」
凛走过去,站直。她把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悄悄发紧,像怕自己抖出来。她站得很稳,脚跟落地像钉住,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段平潮——表面不动,底下却有暗涌在顶着呼吸往前走。
望月绕着她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像在听她骨头里的声音。最后停在她面前:
「先看你的呼吸。」
凛愣了下:「呼吸……?」
「你以为风之呼吸靠的是快?」望月淡淡道,「快只是结果。根在气流怎么穿过你的身体。」
他抬手示意:「吸气。别急,吸到最深。」
凛照做。胸腔撑起的一刻,她立刻感到疼——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骨后面,不肯让那口气下去。她咬住牙,把气压得更深,额角的汗立刻冒出来。
「吐。」望月说,「慢一点。」
凛吐到一半,呼吸忽然乱了。她的肩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喉咙里冲出一口急促的气,像被人推了一把。她下意识想把那口乱掉的气吞回去,结果胸口更痛,痛得她眼前发黑。
望月没有皱眉,也没有骂,只说:「再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她都能吸到深处,却在吐气时崩开。胸口那股沉沉的东西不肯退,让她像把浪硬按回去,按到自己发疼。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泥地上,很快被风吹干。
望月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把什么压得太深了。」
凛的指尖一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想说“我没事”,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的牙关咬得太紧。她只吐出两个字:「能练。」
望月没逼她解释。他把木刀递给她:「先学站。站稳,再出刀。」
他示范起步,脚落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像风贴着地面滑过去。风铃在屋檐下轻响,像跟着他的呼吸一起晃动。凛学着做。她的动作准,节奏也稳,可每一次收势,她总觉得胸口那道潮声在底下缓慢回响——它不吵,却沉,像深海压在骨头里。
望月忽然问:「你怕吗?」
凛抬眼,眼神干净:「我怕鬼。」
望月点头:「怕很正常。可你现在的呼吸乱,不是因为鬼。」
凛沉默。她把视线落到木刀上,木纹像年轮一样一圈圈绕开。望月把话收住,像风拂过,不留抓痕:
「午后开始体能。你要让身体先撑得住呼吸。」
凛应声,去屋檐下吃了简单的饭——只有米团和腌菜。她嚼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口都咽进骨头里。吃完她坐在台阶上喘气,抬头看见山风吹动树梢。风明明就在眼前,却像总从她指缝滑走。
她第一次生出一点极轻的怀疑:自己真的适合风吗?
这个念头才冒头,就被她压回去。
她没路可退。
从母亲倒下那夜起,她就只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