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并未结束的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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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8日,星期六,拂晓前2小时,2艘运输舰(威尼斯、热那亚各1艘)带着神圣的使命悄然驶出了佩拉的城墙;2艘威尼斯帆船紧随其后。这些船配备了40名桨手,负责指挥的是特雷维桑和扎卡里奥·格廖尼(ZaccarioGrioni)。隐藏在其中的3艘小型划桨船(另外还有一些小型火攻船),每艘配备了72名桨手,由贾科莫·科科亲自指挥。需要注意的是,这次行动配备的水手和桨手几乎都是经验丰富者,如果这些人大部分丧命,对拜占庭来说会无力承受——这个帝国将很难在短期内训练出这样的人才了。另外,在这支舰队出发前,不知道为什么在佩拉的一座高塔上升起了一团火焰。难道他们不知道会再次提醒敌人吗?一种说法是有人在给土耳其人发送暗号。
当这支船队快要靠近奥斯曼帝国的舰队时,一切出奇的安静,仿佛土耳其人根本就没有防备似的。4艘大船放慢了速度,缓缓前行。此时贾科莫·科科比任何人都紧张,他甚至按捺不住自己等待时机的心情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乘坐的小船速度绝对可以轻易地超过这4艘大船。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知道这个计划已经泄密了,为了抢时间,为了那份荣耀,他突然命令自己的划桨船越过大船径直地向奥斯曼帝国的舰队冲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土耳其人的岸炮突然开火,贾科莫·科科乘坐的船在炮击中未能幸免,被击中后迅速沉入海底,只有少数水手泅渡上岸,其余人包括科科在内都葬身海底。这位在帝国最危难的时刻挺身而出的英雄就这样牺牲了。剩余的船只也处在危险的境地中,2艘运输船被多次击中,伤痕累累,水手们忙于灭火,自顾不暇,导致一些小船纷纷被击沉。土耳其人集中火力轰击特雷维桑所在的船,好在有羊毛或棉花护卫着侧舷,避免了致命的伤害。然而,有2发炮弹击中了船舱,导致船舱进水。无奈之下,特雷维桑只能下令弃船,登上小船逃生。这时候曙光初现,海面上一片朦胧,土耳其人的舰队主动出击。拜占庭剩余的船只开始组织还击,并击毁了1艘敌舰,经过大约90分钟的激烈战斗后,他们终于退回了锚地。有近40名水手落入土耳其人手中,作为惩罚,苏丹在当天晚些时候给予了他们极其残忍的刑罚——穿刺,而拜占庭皇帝也进行了报复,260名土耳其战俘被全部枭首示众。
虽然“科科计划”失败了,但这次海战再次证明了拜占庭海上力量的强大,奥斯曼帝国并没有完全掌握金角湾的制海权。不过,失败的火攻计划中损失了九十多名优秀的水手无疑是最让人心痛的。
现在,金角湾的港口区已经不再安全了,海墙也将面临炮击的威胁。对拜占庭而言,金角湾的港口门户一旦打开,就像1204年十字军从海墙一侧破城后发生的悲剧那样,这座都城很难再保持禁闭的安全状态了。更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分配有限的兵力守卫漫长的战线呢?
此时的穆罕默德二世心情很好,因为他可以将半数舰队运到金角湾了。对拜占庭而言,补给也越来越困难,热那亚人依然保持中立,且态度十分暧昧。有些热那亚商人继续向君士坦丁堡输送物资,或许出于某种同情,极少部分热那亚人直接加入到守卫君士坦丁堡的战斗中,还有些热那亚商人在与土耳其人进行贸易的同时,借机窃取情报献给拜占庭。特别让人感动的是,佩拉竟然允许拜占庭将海链的一端系在它的城墙上,而厉害的热那亚水手也暗中给予一些帮助。这些都是雪中送炭,虽然未必能扭转整个战局,但热那亚人的此般表现还是被视作个人英雄行为。对大部分热那亚人而言,他们没有感受到眼前的威胁,因此,中立或漠不关心的人占据了大多数。
依据威尼斯海军医生尼科洛·巴尔巴罗的描述,希腊人和威尼斯人对热那亚人的这种暧昧态度以及之前的诸多行为早已心生芥蒂,但佩拉或者说热那亚人在他们眼中已经“沦为叛徒的大本营”。拜占庭的局势越来越危险,甚至海上的战事也是如此,这不能不让拜占庭觉得要么是苏丹在佩拉安放了耳目,要么是热那亚人充当了眼线,做着卑劣的勾当。100
对穆罕默德二世而言,他现在还不能与热那亚人翻脸,他深知翻脸的结果是丧失制海权。就算现在突袭佩拉地区,他也没有胜算。因此,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严守金角湾海域,让那些愿意为拜占庭解决燃眉之急或输送情报者再也不能轻易而为了。除非热那亚人一改中立的态度,而他的密探已经给了他一个让人宽心的情报,佩拉当局绝不会与苏丹为敌,中立态度将持续下去。
根据乔治·斯弗兰采斯的描述,奥斯曼帝国舰队进入金角湾后,大大方便了“苏丹与驻守佩拉附近的扎加诺斯帕夏及博斯普鲁斯的海军总部的联系。当时土耳其人在金角湾一带只有一条迂回的道路,虽然利用海岸的浅滩也有捷径,但交通依然不便。而现在既然土耳其舰队已经进入海湾,苏丹就可以修建桥梁横跨海峡,直抵城市的海墙。这是一座浮桥,由大约上百只纵向捆绑在一起的空酒桶连接而成,每对浮桶间略有空隙,上面铺设横梁及厚木板。此桥可供五名士兵并排而行,还能通过重型车辆。浮桥两侧辅以浮动平台,上面安放大炮。于是军队在大炮掩护下可以在佩拉区与君士坦丁堡陆墙之间通行无阻,同时大炮还可从新的角度轰击布雷契耐区”。101
虽然土耳其人没有立刻着手与海链内的拜占庭舰队展开决战,可是金角湾的制海权基本上已经不属于拜占庭了。心急如焚的君士坦丁十一世召开了紧急秘密会议,决定派出一艘快船,经达达尼尔海峡南下寻找威尼斯大使米诺托许诺过的威尼斯增援舰队(之前大使曾表示与君士坦丁堡共存亡,并致信催促威尼斯尽早派出一支舰队),希望能在某处海面上找到这根救命的稻草。
这支舰队会带着承诺出发吗?如果出发了,是否已经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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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月26日,威尼斯大使米诺托就已经向威尼斯政府申请援助,然而迄今仍无回音。实际上,这份申请在2月19日就已经收到了,而且威尼斯议会也专门讨论了此事。根据乔治·斯弗兰采斯的描述,可叹的是威尼斯高层竟然还以为君士坦丁堡固若金汤——虽然已经意识到了拜占庭面临的威胁。因此,决定派出支援舰队的日期从2月19日一直拖延到了6月5日。
不过,拜占庭派出去的那艘快船一直没有寻找到威尼斯增援的舰队。他们的足迹遍及了爱琴海上的各个岛屿,他们心急如焚、热切期盼,可什么都没有看到,除了蓝蓝的海水,除了孤独的地平线。船长说:“我们该何去何从,是回去羊入虎口,还是舍弃都城、舍弃妻儿逃生?”大多数人都一致回答一定要回去,回去告诉他们的皇帝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根据乔治·斯弗兰采斯的描述,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十一世接见了他们,在听完他们的陈述后,眼含泪光,对他们深表谢意。随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悲哀又决绝地说道:“这座城市只能依靠自己,依靠基督、圣母与建城者圣君士坦丁的保佑了。”102
上帝是真的要抛弃君士坦丁堡了吗?是否真如那个可恶的金纳迪奥斯所说,当他看到“蜘蛛在凯撒的宫殿中织网”,听到“枭鸟在阿弗沙市的城堡上挽歌”;当黑色余烬散尽,他是否会有一丝忏悔?
一些异样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它们都被解释为上帝已经狠心地抛弃了君士坦丁堡。人们在这样的情境中轻易想起了那则可怕的预言:帝国将亡于和最初的基督教皇帝君士坦丁同名的皇帝之手,并且他们的母亲都叫海伦娜。另一则预言是:帝国在满月渐渐成形时是不会灭亡的。可怕的异象来自后者,因为自5月24日满月后,天空中的月亮就随即转缺,意味着危险也将到来——之前月满,人们的士气高昂就是受到它影响。在满月的当天夜里,出现了长达3个多小时的月全食。受到月食打击的人们在得知不会有援军到来的消息后,于次日手捧圣母像在君士坦丁堡街头游行,当游行队伍庄严地缓缓前行时,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恐的事情发生了——圣母像不知为何“突然从摆放的铜制平台上滑落下来”,当人们“慌乱地赶去准备扶起画像,却发现它犹如铅一般沉重,需几人合力才将它搬回原处”。实际上,圣母像并不沉重,因为它是木制的,之所以感到它沉重,很可能是与慌乱、恐惧,甚至是绝望的心理紧密相关。103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让人们相信了预言。
游行队伍继续前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雷雨,夹杂着冰雹,当雨水和冰雹一同倾落到人们身上,人们感觉呼吸都很困难了,人几乎难以站立。在大雨滂沱中,道路变成河流,汹涌的水势冲走了一些孩童,游行被迫中止。第二天清晨,人们的恐惧并没有消除,因为浓雾笼罩了整座城市。依据斯弗兰采斯的描述,人们认为以往5月里从未有过这种现象。人们认为这是神迹,“是为了掩护耶稣与圣母离开首都。入夜,当浓雾散去,一道奇怪的光线出现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圆顶。土耳其人与君士坦丁堡市民都见证了这一奇景,并深感不安。苏丹的智囊团向他解释说这一征兆表明真正的信仰终将降临圣索菲亚大教堂”。穆罕默德二世听了这样的解释,内心渐渐宽慰下来,而拜占庭人内心就更复杂了,特别是君士坦丁十一世听到身边大臣们喋喋不休,顿感身心疲惫:为了挽救帝国命运,他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他甚至都快要成功了——他花费20年时间在希腊南部经营的事业曾达到巅峰,攻入了雅典。然而,从瓦尔纳战争抽身出来的苏丹横扫了伯罗奔尼撒半岛,成千上万的希腊人沦为奴隶,他的心血付诸东流。往后审视历史,我们会发现在君士坦丁堡深陷重围的情况下,这位皇帝带领他的臣民坚守了53天,抵挡住了5000发炮弹和5。5万磅火药对城墙的轰击。根据乔治·辛克洛斯(GeeSynkellos)的《斯拉夫编年史》(Slaviicle)的记载,君士坦丁十一世因身心疲惫一度昏厥过去,苏醒后,他坚定地表示绝不叛离自己的人民,与首都共存亡。
苦苦期盼救援的拜占庭并没有放弃希望。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是关于威尼斯方面的援助,那支舰队的确已经准备出发了,不过其间经历了多次变故。当舰队真正起锚出航,时间已经是6月5日。拜占庭皇帝并不知道他寄予希望的威尼斯舰队经历了极为复杂的变故,他甚至认为指挥这次援助行动的威尼斯海军司令贾科莫·洛雷丹(GiaoLoredan),是一位他听说过的极为英勇的将领,在危难之际能力挽狂澜。然而,他并不知道4月13日威尼斯高层给舰队司令阿尔维塞·隆戈(AlviseLongo)的指示极大地拖延了行动时间。
根据朗西曼在《1453: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中的描述,威尼斯指示隆戈的“舰队应快速前往特内多斯(Tendos)岛,中途只许在莫顿(Modon,今希腊麦西尼亚)停留一天以补充物资”。在特内多斯岛,隆戈需“等待至5月20日,其间完成对土耳其的侦察,随后可与洛雷丹的舰队及来自克里特岛的船只会师。此后舰队将穿越达达尼尔海峡并强行抵达君士坦丁堡”。
如果洛雷丹能早点接到命令——威尼斯应该在给隆戈指示的那天同时给他发出命令,结果造成了洛雷丹5月7日才接到命令的尴尬局面。于是,让人郁闷的行动开始了,洛雷丹需要先去克基拉岛与总督的船只会合,然后再前往内格罗庞特(,今希腊哈尔基斯),因为那里有2艘克里特船。抵达那里后,就可以驶向特内多斯岛与隆戈的舰队会合。这支援助拜占庭的威尼斯舰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威尼斯方面并未做事前筹备,或者说出于不能与奥斯曼帝国有过于激烈冲突的心态,最终导致这行动一拖再拖,错过了最佳援助时期。
威尼斯方面的构想是这样的:当洛雷丹到达特内多斯岛后,如果隆戈的舰队已经出发,那么隆戈就需要留下一艘船等待前者,并护送前者穿过海峡。在舰队到达君士坦丁堡之前,一定不能挑衅土耳其人。如果已经到达君士坦丁堡,并处于拜占庭皇帝的指挥下,必须要让君士坦丁十一世明白威尼斯为了这次援助行动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如果君士坦丁堡已经和苏丹签订了盟约,这支舰队就转航至伯罗奔尼撒,并迫使那里的托马斯君主归还吞并的一些威尼斯村庄。
不得不说,上述构想处处都显得自私。而5月8日威尼斯高层又补充了构想:“如果洛雷丹的舰队中途发现君士坦丁堡仍在抵抗,他可先在内格罗庞特就地转入防御。”为了稳妥起见,威尼斯还准备派遣一名叫马切洛的特使随洛雷丹的舰队同行。特使在到达苏丹宫廷后有两个任务:一是表明这次行动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仅仅是为了护送威尼斯商船,保护威尼斯在黎凡特的利益;二是极力促成拜占庭与奥斯曼帝国停战,希望苏丹能够接受一切可行的条件。如果苏丹态度强硬,不接受任何调停,特使不能与之发生争执,应立刻返回威尼斯复命。
5月3日,拜占庭派出去寻求救援的一艘船从金角湾出发了,船上一共有12人。依据尼科洛·巴尔巴罗的描述,他们乔装打扮成土耳其人的模样,在伪装的掩护下安全穿越了马尔马拉海,进入到爱琴海域,向伯罗奔尼撒、各群岛以及法兰克求援。不过,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奇迹出现了。而威尼斯人考虑到金角湾已经不安全,于是在5月8日决定卸下战舰上的军用物资,全部存放到皇家兵工厂。5月9日,他们决定拆分舰队,将一些舰船“从金角湾海链移至阿克罗波利斯海链附近的内奥里翁(Neorion)或普洛斯费瑞纳斯(Prosphorianus)码头”。这样调动的目的在于加强受损严重的布雷契耐区的防御力量。5月13日,部署全部完成。另外,所有水手都必须上岸对受损的城墙进行修复。
威尼斯人的上述举措无疑是正确的。土耳其人在5月13日对布雷契耐区与赛奥多西城墙的接合部发动了猛烈攻击。在威尼斯人的协助下,拜占庭击败了对这一区域的进攻者,事实证明,这一处的城墙依然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