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杀戮与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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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传言,将天花带到特诺奇蒂特兰城的是那个来自纳瓦埃斯的非洲奴隶。1520年夏天,这种可怕的病毒成为他们征服阿兹特克人的帮凶。病毒在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的人群中肆虐,很快,就有数十万人死于这种病毒的入侵,包括敌我双方,也包括西班牙人的盟友。对阿兹特克人而言,他们过多地死在这种可怕的病毒下,如果他们死于战场,至少会给入侵者一些打击。现在,他们更加恐惧了,因为西班牙人中有些人竟然对天花有免疫能力,阿兹特克人将他们视为神灵或超人。
因此,科尔特斯可以将他的士兵集结起来,在墨西哥人的包围下缓慢突围。不过,事情并非如西班牙人想象中那样顺利:比起之前只是相对单一的部落的围攻,现在显得力量多元化了——蒙特祖马二世死后,奎特拉瓦克(Cuitláhuac)117被阿兹特克人推选为新的领袖,他的大军在奥通巴小村与科尔特斯的军队相遇。根据西班牙方面的相关记载,有4万墨西哥人集结在一起,科尔特斯的军队在经历了悲痛之夜后力量薄弱,奎特拉瓦克的大军很快就包围了他们。
西班牙人遭到了长达6个小时的攻击,双方在奥通巴平原上展开对决。在拥有绝对人数优势的对手攻击下,西班牙人处于全军覆灭的危险境地中。在这危急时刻,科尔特斯想到了破敌之策。根据贝尔纳尔·迪亚斯·德尔·卡斯蒂略(BernalDíazdelCastillo,约1496—1584年)在《墨西哥的发现与征服》中的描述,科尔特斯在情急中突然认出了负责阿兹特克战线的大首领西瓦科亚特尔及其下属,因为他们身上满是装饰用的色彩明亮丰富的羽毛,而大首领的标志更为明显,他的背上扛着阿兹特克人的羽饰旗帜。西瓦科亚特尔也发现了科尔特斯,但他内心充满奇怪的情绪:他的敌人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他背上的恐怖的羽饰旗帜。实际上,就算科尔特斯害怕也无济于事,他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科尔特斯的策略是组织精锐的突击队,利用平原的地形杀出一条血路。于是,他集合了作战能力最强的枪骑兵,这支突击队的成员包括胡安·德萨拉曼卡、桑多瓦尔、德阿尔瓦拉多、奥利德和阿拉维。当科尔特斯“见到他(西瓦科亚特尔)和其他墨西哥首领都戴着很大的羽饰后,他告诉我们(西班牙人)的指挥官:‘嘿,先生们,咱们冲垮他们,让他们各个挂彩。’”贝尔纳尔·卡斯蒂略的记述应该是比较真实的,他是这场征服之战的参与者,晚年时写下了相关内容。
墨西哥人虽然人数众多,他们在之前的水域地带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但在平原地带情形就大不相同了,面对枪骑兵和剑手的猛烈攻击,可以说完全无法防御。战局开始朝西班牙人一方扭转,墨西哥人的众多首领被西班牙枪骑兵撕裂,阿兹特克战旗也落入到敌人手中。首领的伤亡导致墨西哥人如一盘散沙,成千上万人逃回了特诺奇蒂特兰城。
上述战斗可以称为“奥通巴之战”,按照西班牙人的说法,这是他们在悲痛之夜惨败后取得的一次最伟大的胜利。这次胜利的关键在于有优秀的指挥官,而墨西哥人丧失了他们的大首领,或者说他们最优秀的指挥官在之前就被杀死了。因此,他们在战场上显得没有凝聚力,或者说缺乏纪律性以及科学的战场决策。正如威廉·普雷斯科特在《墨西哥征服史》中的描述:“印第安人全力以赴,基督徒则受到了疾病、饥荒和长久以来痛苦的破坏,没有火炮和火器,缺乏之前常常能够给野蛮敌人制造恐慌的军事器械,甚至缺乏常胜名声对敌军造成的恐怖。但纪律在他们一边,他们的指挥官有着不顾一切的决心和不容置疑的信心。”
科尔特斯带领着为数不多的西班牙人最终杀出了重围。但他的追随者经过这次恐怖之旅后对墨西哥产生了厌倦之情,他们已经不愿意再继续进行征服事业了,准备前往韦拉克鲁斯,再找到返回古巴的通道,而那些还在特诺奇蒂特兰城的西班牙人则无比愤怒,觉得科尔特斯已经放弃他们了。此外,一支由45名西班牙人组成的营救队伍也在赶往韦拉克鲁斯的途中受到墨西哥人伏击,损失惨重。
因此,对于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科尔特斯来说,他必须重整旗鼓。许多人都没有想到他能活着回来,并在短短的13个月内再次回到特诺奇蒂特兰城,将阿兹特克彻底征服。
阿兹特克的毁灭,或者说特诺奇蒂特兰的毁灭,其时间并不长,从1521年4月28日至8月13日,也不过100多天的时间。
西班牙人在1520年7月9日安全抵达特拉斯卡拉城镇韦约特利潘后,这些人经过近5个月的休整逐渐恢复了元气。7月,西班牙政府给特拉斯卡拉人开出了十分诱人的条件:可以获得从特诺奇蒂特兰城得来的一部分战利品;永久免除贡赋;在征服阿兹特克人后可以在特诺奇蒂特兰城中据有一处堡垒。而特拉斯卡拉人需要履行的义务是,从部落附近集结5万名战士,用于攻克特诺奇蒂特兰城。8月,科尔特斯开始着手重整军队,随后率领数千特拉斯卡拉人突袭了特佩亚卡的要塞,对周边的村庄有计划地进行**。9月,西班牙人开始抽选优秀的工匠,他们大都来自特拉斯卡拉,由马丁·洛佩斯统一管理运营,以最快的速度建造出13艘能在特斯科科湖下水的双桅帆船,这些双桅帆船将以分解的形式翻山运往特诺奇蒂特兰城。
9月底,致命的天花病毒继续蔓延,从韦拉克鲁斯一直蔓延到特诺奇蒂特兰城。数以千计的墨西哥人在一片无知中死去,他们以为这种病毒带来的身体反应只是一般的皮肤病而已,这种病毒的可怕性直到若干年后墨西哥幸存者重提旧事才让人们了解到一些真相。幸存者向一个名叫贝尔纳迪诺·德萨阿贡(BernardinodeSahagún)的修士讲述了由天花引起的可怕症状。对此,莱昂―波蒂利亚在《断矛》中有相关的描述:“我们脸上、胸膛上、肚皮上在发疹,我们从头到脚都有令人极度痛苦的疮。疾病极为可怕,没人能够走动。得病者全然无助,只能像尸体一样躺在**,连指头和脑袋都没法动。他们没法脸朝下躺着或者翻身。如果他们的确动了身子,就会痛苦地吼叫。很多人死于这一疫病,还有许多其他人死于饥饿。他们没法起身找寻食物,其他人也都个个太过虚弱,没法照料他们,结果只能在**饿死。一些人的病情较为温和,比其他人受苦更轻,康复状况良好,但他们也不能完全摆脱疫病。他们毁了容,皮肤上出疹的地方留下了难看的疤痕。幸存者中的一小部分人完全瞎掉了。”
就连蒙特祖马二世的继承者奎特拉瓦克也未能幸免,死于可怕的天花病毒。接任的是年轻、鲁莽的考乌特莫克(Cuauhtémoc,1520—1521年在位),他是蒙特祖马二世的侄子,在保卫特诺奇蒂特兰城中表现英勇,在武器和战斗力较弱的情况下利用了特斯科科湖的地利,即控制住该湖的湖面,因为特诺奇蒂特兰城就在湖的中央位置。为了对付西班牙人的双桅帆船,他命令阿兹特克人在湖中打下大量木桩,让双桅帆船搁浅,再用独木船发动攻击。他还善于利用心理战术,西班牙俘虏被押往特诺奇蒂特兰城最宏伟的维齐洛波奇特利(Huitzilopochtli)神庙后,在恐怖的部落音乐伴奏下,他们被剖胸取心、剁去四肢、剥皮吃掉。根据一名叫卡斯蒂略的西班牙士兵回忆,可怕的“活人祭”的确给敌军造成了巨大恐惧感——西班牙人在远处能清晰地看到这可怕的场景。在考乌特莫克的率领下,阿兹特克人多次击退科尔特斯的军队。被俘后,考乌特莫克遭受了许多酷刑,譬如西班牙人用滚烫的油浇淋其双脚。1525年,他被科尔特斯以绞刑处死。考乌特莫克是在“不到一年时间里第3位和埃尔南·科尔特斯打交道的阿兹特克皇帝”,他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保卫特诺奇蒂特兰城,最终还是投降了,向西班牙人交出了一座废墟般的特诺奇蒂特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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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年晚秋,一种阴郁的气氛笼罩在特诺奇蒂特兰城。7支西班牙舰队在韦拉克鲁斯靠岸,它们将为科尔特斯补充200名士兵,还有大量火药、火炮、火绳枪、弩以及一些马匹。考虑到马匹数量较少,需要准备更多的弹药,科尔特斯派出船只前往伊斯帕尼奥拉岛(Hispaniola)和牙买加索取。到1520年12月底,好消息传来,他的手下桑多瓦尔征服了特拉斯卡拉和海岸间的所有部落。这样一来,西班牙人就能够从韦拉克鲁斯安全地输送兵力到特拉斯卡拉的大本营了。对阿兹特克人而言,他们的特诺奇蒂特兰城可以通过水运得到充分的补给,前提是补给线没有遭到西班牙人的封锁;对西班牙人而言,他们可以通过大西洋为韦拉克鲁斯安全地提供补给。这就是说,即便阿兹特克人可以通过独木舟进行补给或作战,但无法像西班牙人那样建造出当时先进的风帆舰船,因此他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欧洲人和各种先进武器在韦拉克鲁斯登陆。
这场关乎特诺奇蒂特兰存亡的战争的结局写在了无尽唏嘘的故纸堆里。但它不会是我们轻易理解的简单的成与败的结论,它将是欧洲人粉碎一个文明的种种手段的彰显。
当阿兹特克人看到“浮动的群山”——风帆舰船驶向韦拉克鲁斯时,他们知道一场激烈的战争即将到来。到1521年的新年为止,在科尔特斯的精心布局下,西班牙人已经**平了韦拉克鲁斯与特诺奇蒂特兰之间的大部分敌对部落。由此,西班牙人获得了充足的补给和新增的士兵。与之同时,科尔特斯制定了庞大的造船计划,确保步兵和骑兵返回湖上堤道时得到保护。到1521年4月初,大约1。055万的兵力抵达了特诺奇蒂特兰的城郊。这支军队包括了大约550名西班牙步兵,这些步兵当中有80名优秀的火绳枪手和弩手,另外还配备了至少40匹新锐战马、9门火炮。而1万名最优秀的特拉斯卡拉战士的加入让这支军队的行军速度更快了,毕竟对地形的熟悉莫过于当地的部落人群了。科尔特斯的策略是,在风帆舰船下水进发的时候,利用扫**分队有计划、有步骤地截断特诺奇蒂特兰城的饮水供应;利用大军压境的气势迫使阿兹特克人投降。如果阿兹特克人选择一战,那么他的军队将在战斗中想尽一切办法击败敌人,到那时,他将允许特拉斯卡拉人逐个街区地摧毁特诺奇蒂特兰城,允许特拉斯卡拉人实施残忍的劫掠,就像亚历山大把底比斯夷为平地,然后让“周边的维奥蒂亚人(《荷马史诗》中称为卡德美亚人,属希腊一族,主要生活在维奥蒂亚地区)肆无忌惮地劫掠、奴役、杀害幸存者”那样。
1521年4月底,科尔特斯的军队在征服了阿兹特克人的纳贡国后,抵达特斯科科湖的堤道。随后,这支军队对特诺奇蒂特兰城展开封锁。这一策略非常奏效,湖岸上和墨西哥谷地的多数城市都已经屈服于科尔特斯,甚至派兵加入到他的军队。1521年4月28日,马丁·洛佩斯的舰队在经过重装后,于特斯科科湖下水。这样一来,阿兹特克人就无法利用独木舟攻击堤道上的西班牙人了。
因为被封锁“在一个没有马,没有牛,甚至没有轮子的世界里,像特诺奇蒂特兰这样一个25万人口的城市只能通过水运供给。事实上,它的日常生存依靠的是数以千计的独木舟从湖上运来的成吨玉米、鱼、水果和蔬菜。毁灭独木舟船队不仅削弱了阿兹特克的军事力量,也用饥饿迫使城市就范”。118
越来越多的征服者聚集在特诺奇蒂特兰城外,这是一支数量庞大的西班牙―印第安军队,有人认为大约有5万人,不过,更为确切的数字应该是5万~7万人。考虑到阿兹特克人的残暴手段,许多西班牙士兵佩戴了钢盔,少数人还有胸甲和盾牌。仅仅是先头部队就有700~800名西班牙步兵、90名骑手、120名弩手和火绳枪手,3门重型火炮和一些小型的隼炮,而14艘双桅帆船的加入更是让他们如虎添翼。
科尔特斯命令他的得力干将德阿尔瓦拉多、奥利德、桑多瓦尔各自率领四分之一的部队沿着3条主要堤道进入特诺奇蒂特兰城,并将通往特拉科潘的堤道敞开,以便让那些准备逃跑的人离开城市,从数量上再次削弱阿兹特克人的力量。他本人则率领剩余的士兵(大约300名)登上双桅帆船。
最让阿兹特克人气愤的是那些帮着西班牙人攻打特诺奇蒂特兰城的印第安人。汉森在《杀戮与文化:强权兴起的决定性战役》中写道:“数以千计的特斯科科人和特拉斯卡拉人将会跟在帆船后面——特斯科科人领袖伊斯特利尔斯奥奇特尔后来声称,他的族群在科尔特斯的大舰队中操纵了1。6万条独木舟参加战斗。这支联合舰队将支援三路陆上进攻,加强封锁,歼灭敌军船只。”
因此,特诺奇蒂特兰城面临的困境越来越严重了,到1521年6月1日,这座城市的活水供应已经被全部切断。更为严峻的是,阿兹特克人为了防御多路进攻的敌人而修建的特佩波尔科岛屿要塞也失守了。
西班牙人确定围攻特诺奇蒂特兰城的时间是1521年5月30日,从这一天到特诺奇蒂特兰城毁灭的8月13日,一共75天。在这75天里,特诺奇蒂特兰城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困境。
由于阿兹特克人的数量远远超过入侵者,这可能也是他们决定抗击的一个重要原因。在围城的时间里,入侵者的推进并不顺利。为了抵挡西班牙人的双桅舰船,阿兹特克人在考乌特莫克的领导下,采取在特斯科科湖的淤泥上插入尖锐木桩的方法,迫使西班牙人的双桅舰船搁浅。这一方法确实奏效,阿兹特克人甚至登上了西班牙人的旗舰,如果不是马丁·洛佩斯的英勇表现,旗舰和旗舰上的人员,包括船长都会被俘。然而,当西班牙人发现提升舰船的航速就能破解尖锐木桩带来的搁浅难题后,阿兹特克人的这一战术就失去作用了。
即便如此,入侵者依然只能沿着堤道缓慢地向前推进,勇敢的阿兹特克人用他们的血肉之躯阻挡入侵者的前进步伐。而科尔特斯也不愧是“精明的殖民者”。白天,他们攻入郊区;晚上他们就退回到安全地带,这些安全地带是被西班牙人填补的堤道。简单来说,科尔特斯采取的是步步为营的策略。一旦所有的堤道填好,西班牙人就能拆除特诺奇蒂特兰城的街区,摧毁他们的神庙,还有居住区,以便保持进退自由的态势。当然,阿兹特克人必不会束手待毙,他们设计了伏击点,遗憾的是面对西班牙人强悍的骑手、弩手和火绳枪手,他们的伏击点大都被清除了。另外,科尔特斯借鉴了2000年来欧洲围城战的经验,譬如把城市的水、食物供应和卫生设施作为攻击目标——这一点,希腊人做得很好——同时针对守城的薄弱环节发动轮番攻击,用以扩大饥荒及疫病的传播,从而对守城一方造成沉重打击,继而瓦解他们的作战意志。
科尔特斯步步为营和瓦解敌人作战意志的策略让阿兹特克人饱受摧残,考乌特莫克努力地想着破敌之策。到6月底的时候,他将特诺奇蒂特兰城的幸存人口、神像转移到邻近的北侧岛屿郊区特拉特洛尔科(Tlatelolco)。这一策略无疑是正确的,它给西班牙人带来一种错觉,认为阿兹特克人已经落败,正在逃窜。考乌特莫克将幸存的人口转移到特拉特洛尔科既是为了获得更多的作战人员,因为那里的人口更为稠密,也是为了更好地发挥城市作战的效果,因为特诺奇蒂特兰城已经遭受到较为严重的破坏了。这就是说,阿兹特克人要想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除了解决水源、食物之外,还要让西班牙人的战马冲锋和步兵列队没有足够的施展空间,也不能让西班牙人的火炮和火枪拥有清晰可见的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