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扰西班牙人的问题也同样困扰着英国人。有一点不同的是,英国的港口中产生了一支与西班牙海军截然不同的舰队,它的形态、装备和战斗技术都承载了远洋航海条件下获取的经验。英国人考虑的不是通过个人勇气来进行战斗,他们考虑的是用技术来弥补舰队的缺陷。依照他们的标准,英国船只必须具备速度快、机动性强的特点,这样才可以利用众多的大口径火炮在较远距离对敌人实施齐射,而不需要进行接舷肉搏战。只要稍加观察,就会发现英国舰队中人员的配备比例完全和西班牙舰队相反,其比例为1∶3。
继续分析,我们一定不能忽略掉舰队指挥官:
其一,英国舰队总司令、埃芬汉姆男爵查尔斯·霍华德(CharlesHoward,2ndBaronHowardofEffingham)海军上将具备一些海事经验。另外,他能给予属下的将领们广泛的行动自由,而锡多尼亚城公爵在这一方面做得要差一些。
其二,英国舰队的将领大都出身比较卑微。换句话说,他们大都是一群以海为家的“海狗”,他们从社会下层能平步青云完全取决于航海技能和丰富的海上经验(否则也不会成功劫掠西班牙货船了)。这些“海狗”能够将船只按照和西班牙对手不同的作战原则进行建造及装备。
因此,我们有必要再次回到前文所说的观点,西班牙的进攻计划泄密了——只有这样,对手才可能知己知彼。
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这场具有重大意义的海战。西班牙舰队在出发前,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它对无敌舰队驶向毁灭或许有着不易被发现的关系。
1588年4月24日,里斯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典祈祷仪式。鉴于这场祈祷仪式的重要性,教皇西克斯图斯五世(SixtusⅤ,1585—1590年在位)的特使也亲临现场。就在几天前,他与西班牙舰队中一位颇有经验的高级军官进行了谈话。
他说:“一旦在英吉利海峡爆发一场海战,是否有理由坚信能够击败英国舰队?”
对方回答“当然”。
他接着问:“你的把握从何而来?”
这时,对方的回答让他很吃惊,对方说:“这很简单。谁都知道我们要为上帝的事业而战。当我们遇上英国人的时候,上帝肯定会指引我们向他们靠近并展开接舷战。他要么突然送给我们一场不可预知的坏天气,要么更有可能的是——英国人的头脑一下子错乱了。当我们开战之后,西班牙的勇敢和刀刃,还有我们船上的无数士兵肯定会给我们带来胜利。如果上帝并没有帮助我们创造奇迹的话,英国人的船只速度比我们快,机动性比我们好,尤其是火炮射程比我们远,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清楚这些优势,不会与我们进行近战,而是会在一个安全得多的距离上排成长列向我们射击,我们没法对他们造成丝毫伤害。因此我们满怀着出现奇迹的希望向英格兰驶去。”197
既然西班牙人知道自身的弱点,也了解英国人的优势,居然没有去寻求破解的方法,反而如此轻描淡写地把胜利寄托到上帝身上。或许,从上帝的角度来看,无敌舰队就是这样走向悲剧之路的吧!
真是悲剧,这位高级军官的话如预言一般被证实了。
1588年7月29日晚上,的确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在西班牙舰队面前。阿内尔·卡斯滕和奥拉夫·拉德在《大海战:世界历史的转折点》中写道:“本该利用迎风面朝着一部分尚未进入战斗位置、一部分甚至还停泊在普利茅斯港的敌船发动冲击,不需要上帝使英国人头脑错乱就能迫使其进入近战与接舷战的时候,他们的指挥官却并没有凭借老练水手的大胆直觉,而是按照出身、传统和指挥形势所注定的那样做出了决定,考虑冷静、充满责任感——然而却是错误的。”
这两位学者特别强调了两点:一是风向;二是冷静、充满责任感的瞻前顾后在那样的情况下是错误的。也就是说,西班牙人一旦失去这样的机会,失败就成定局了。需要说明的是,这绝不是草率做出的分析。对此,我们可以从学者汤姆森对无敌舰队的诸多研究中得到证实,他说:“似乎可以确定的是,在两项重要火力参数中,西班牙无敌舰队无论射速还是射程都处于劣势,这就使得它不管打多久都可能无法在海战中取胜。”198
我们还可以继续分析,从一位匿名的荷兰艺术家创作于1605年的名为《三桅帆装炮舰和盖伦帆船》的油画中发现明显问题——画面中呈现的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激烈战斗场景,且谁强谁弱一目了然:西班牙一方的战船大都是巨型的(船桨为动力的三桅帆装炮舰和拥有高大上层建筑的盖伦船),英国一方大部分风帆战船的船体都比较小,具有很强的灵活性。还未等西班牙人的舰船靠近,英国人的炮火就击毁了许多艘敌方舰船。
从1588年7月30日至8月6日的7天中,西班牙无敌舰队向西缓缓航行,目的是在加来附近与帕尔马公爵的军队会合。学者汤姆森在有关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论述中说:“期间,英国人也从西边迎着风不断向对手靠近,使其进入火炮射程中,并向其实施一场西班牙人无法有效回击的射击。”也就是说,英国人利用炮火的远程优势优雅地避开了所有打算实施接舷战的西班牙战船,而西班牙人想要充分利用的跳帮战术几乎不可能实现了。
就这样,一场可以在一定时间内就见分晓的海战开始了。
3
西班牙的船长们由恼怒到越来越心灰意冷的情绪变化加剧了己方失败的步伐,而且这种情绪的变化让整支舰队失去了应有的纪律性和协调性。
第一阶段的战斗中双方损失都很小。英国人没有损失一艘船,西班牙人只损失了2艘:其中一艘的弹药舱爆炸,另一艘的沉没则是由于与己方船只发生碰撞。
根据锡多尼亚城公爵的回忆记录我们可以看出:8月6日那天,他命令舰队在加来海峡沿岸抛锚,并实现了任务的第一个主战术目标,集结起来的英国海军也没有能够阻止他快速突破英吉利海峡。阿内尔·卡斯滕和奥拉夫·拉德则认为公爵的回忆是出于对之前发生的事带来的胜利感而写。显然,这样的记录只能说明完成了所谓的“第一个主战术目标”不过是通往毁灭之路上短暂的喘息之机。锡多尼亚城公爵做梦也没有想到,多支军队的成功会合并能发挥出成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更致命的一点是,他的船只几乎将弹药储备消耗一空,尤其是炮弹。他立即向帕尔马公爵写信,要求帕尔马公爵解决弹药问题。可惜,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更糟的是,他并没有在约定时间和约定地点做好战斗准备。这一点可以从马丁利在《无敌舰队》中的描述得到印证:“根据原来的计划,帕尔马公爵的部队在海峡沿岸与无敌舰队会合后,应做好登上运输船的准备,以便在西班牙舰队的保护下朝英国海岸实施横渡。但是,无论军队还是运输船都未能出现。”
造成这样的局面,有学者认为是西班牙陆军司令帕尔马公爵糟糕的合作态度所致,因为像他这样富有经验的陆军指挥官肯定清楚这一点。不过,这样的分析未必就是最接近真相的。首要的一点,他对国王腓力二世的忠诚和军事能力都是无可置疑的。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帕尔马公爵觉察到无敌舰队从筹备到启程没完没了地拖延,所谓“兵贵神速”,这样的拖延不知道有多少不利局面等待着无敌舰队;还有就是帕尔马公爵在了解了英国海军的优势之后已经对入侵成功失去了信心,他不想让自己久经沙场且忠心耿耿的部队做出无谓的牺牲。换句话说,帕尔马公爵从大局出发,尽可能让帝国的损失减少到最小。
8月7日晚至8月8日凌晨,锡多尼亚城公爵内心十分忧虑,又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他面前:缺少可供西班牙舰队停泊的大型深水港。这样一来,船只不得不停泊在海边,成为小型纵火船的绝佳攻击目标。
很快,危险就来了。英国人发动了一场火攻,令西班牙船只惊慌逃命。这是自海战开始以来舰队第一次丧失了秩序,并在第二天遭受到惨重的、同时也是决定性的失败。锡多尼亚城公爵长叹,回天乏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