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人面
(上)
汪兆雄是李飞的旧同学,他们俩在亚东公学的时候,算得是很知己的朋友。后来大家毕业出来,李飞考入东方大学,汪兆雄却改就了商业,在大西洋航业公司办事,彼此不大见面,也就渐渐地觉得疏远了。
这一天是七月八号,天气很热,东方大学已经放暑假,李飞住在家里,早晨起来,闲着没事,便靠在书房里一张藤椅上,拿一本小说消遣。
刚看了三五页,忽然来了两个客人,一个便是汪兆雄,还有一个却不认识。此人三十开外年纪,衣服很华丽,眉目之间,露着很精明强干的样子,像是一个商界中人物。
李飞放下小说书,把两人让进书房,汪兆雄便替那人介绍。李飞与他互通了名姓,方才知道此人名叫许志良,是大西洋航业公司的副买办。
大家坐定之后,寒暄了几句,汪兆雄就说道:“我们今天到此,一则我与你好久不见,特地过来望望你,二则因为许先生有一件事情,要想托你办理,所以陪着他一同来的。”
李飞道:“许先生有什么事情,要托我呢?”
兆雄道:“你在亚东公学的时候,是个出名的福尔摩斯,侦破了好几件离奇的案子。我们同学,哪个不佩服你?我与你半年不见,大约你的侦探知识,一定是更高明了。现在许先生有一件很疑难很可怕的事情,特地前来托你,你总要看我的面子,替他设法侦查才好。”
许志良也接口道:“我时常听兆雄兄说起,李先生的侦探术,非常高明。这一件事,非得请先生替我侦查不可!”
李飞摇着头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也算得是个有侦探知识的人吗?以前所破的几件案子,不过一时侥幸,哪里就算得是我的本领?你们要把我当作福尔摩斯看待,那就糟了!”
兆雄道:“你别客气了!这件事离奇复杂,非你去侦查不可!你既然欢喜研究侦探学,这种事情,倒也是实地研究的好资料。我劝你不必推辞吧!”
李飞想了一想道:“现在暑假期内,横竖我闲着没事。既然你们这样说,我也不敢推辞。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不妨详细说出来,大家可以研究研究。”
志良道:“你肯替我们侦查,那就感激极了!”说着便把这一桩离奇不测的事情,详详细细,讲给李飞听。
李飞却依旧靠在那藤椅上,镇定了心神,听他叙述。
许志良道:“我父亲许崇仁,是大纬纺织公司的总理,在本埠商界中,总算也有些名望。不知李先生可晓得吗?”
李飞点头道:“莫非以前做过德和洋行买办的吗?”
志良道:“正是我父亲!我们原籍是浙江嘉兴,现在却住在法租界巨籁达路[1]五千四百三十二号。这件事情,还发生在两天之前。那一日是七月六号星期四,我早晨起来,刚在房里洗脸,我父亲忽然打发一个小丫头把我叫下楼去。我踏进我父亲的卧房,见他仰躺在一张竹椅上,面色灰白,蹙紧了眉头,满露着一种恐怖忧虑的样子。他听见我的脚声,突然从竹椅上直跳起来,两目对我看着。我上前叫了他一声,他如梦初觉,方才慢慢地坐了下来。
“我当时站在他对面,见他这样的神情,觉得十分诧异。他怔了一会,忽然战战兢兢地向我说道:‘现在有人要谋害我的性命,你知道吗?’我听了他这句话,吓了一跳,急忙问他道:‘此话从何而来?’他摇着头道:‘此话的来源,你不必管它。总而言之,我的仇人到了,他要谋害我的性命!这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我问他道:‘此人叫什么名字?我们既然知道了,赶快去报告捕房,将他捉住,自然就没事了。’他却连连地摇手道:‘断断不可,这人要是被捕房捉去,他倒不见得怎样,我的名誉却从此扫地了。’我问他内中有什么秘密的关系,他却只管摇头,一声也不响。
“后来他把家中几个底下人,一个个叫进房去,再三叮嘱,教他们加意防范。以后倘有生客到来,须要通报之后,方准进门。至于他的卧室里,无论何人,不得擅自入内。他向来每天下午一点钟,定要到厂中去走一趟。自从那一天起,便成日躲在家里,连房门都不敢出,一天到晚,总是长吁短叹,失神落魄,好像忧虑和恐怖,环绕在他四周一般。
“我从前在商团里边,当过几年会员,所以家中有一柄旧式的手枪。我父亲忽然向我要了去,我说这种手枪,没有子弹可配,差不多是废物了。他说放在身边,壮壮胆气,也是好的。
“我父亲的脾气,向来很燥急,这几天因为惊骇过甚,神经受了刺激,脾气格外暴烈了。谁要是走到他卧室里去,他总得跳起身来,把手枪对着进来的人,假装着要开放的样子。不知道的人,没有不被他骇跑的,而且他虽是这样的恐怖,却绝不许别人提起这事。谁要是问了他一声,他就暴跳如雷,大声呵斥。所以这件事怎样发生,他的仇人是谁,我们简直一点也不知道。”
李飞听到这里,岔口道:“他说有人要谋害他,这话靠得住吗?也许他神经先有毛病,所以发此呓语。你们可曾请医生替他验过吗?”
志良道:“医生已经诊视过了,他说神经毫无毛病,现在因为惊骇过甚,受了剧烈的刺激,所以有些错乱。可见得他与我说的话,并不是呓语了。而且这一桩可怕的事情,我还没有讲完哩!
“昨天晚上十二点多钟,我因为外边有几处应酬,还没有回去。家中上下人等,大概都已睡熟了。唯有我父亲一个人,因为心绪不宁,不能安睡,坐在房里看报。他偶然回转头来,看到右首的两扇玻璃窗上,窗外有一个狰狞可怕的人面孔,睁圆了两只眼睛,正在向室内张望。我父亲一见之后,吓得魂不附体,从椅上直跳起来,拍案顿足,放声大喊,吓得家中的人,纷纷起来。
“大家奔到他房里去。这时窗上的人面孔早已不见了,我父亲因受了这样的惊吓,几乎晕了过去,颤巍巍地指着玻璃窗,好容易说出了‘有人’两个字。当时就有两个胆大的男仆,赶紧跑到窗外去寻找,但是找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后来我回到家里,他们讲给我听,我也觉得十分诧异。而且我父亲暗地里向我说,这个隔窗的人面,的的确确,就是他的仇人。你想这不是更可怕了吗?”
李飞道:“这隔窗的人面,还有别人也看见吗?我想起来,或者令尊神经错乱,眼睛花了,所以发见[2]这种幻象,也未可知。”
志良道:“单是我父亲一个人看见,我也不敢相信他了。但是这个隔窗的人面孔,的确别人也看见的。”
李飞点头道:“别人也看见的吗?这个人是谁?”
志良道:“就是包车夫阿三。”
李飞道:“包车夫怎样会看见呢?”
志良道:“因为这几天我父亲胆小害怕,晚上叫阿三陪着他。这人面发现的时候,阿三正在那里打盹,猛听得我父亲狂喊一声,把他惊醒。他坐的地方,正对那两扇玻璃窗,所以他抬起头来,看得清清楚楚。那窗上果然有一个人面孔,头上戴一顶阔边的草帽,颏下有一二寸长的连鬓胡髭,面目狰狞,很是可怕!当时阿三吓得也喊起来,眨眨眼那个面孔就不见了。这样看来,我父亲所说的,确有其事,倒并不是幻象了。”
李飞道:“令尊房中,还有别人吗?”
志良道:“我母亲去世三年了,我父亲本来有一个姨娘[3],是堂子[4]里讨回来的。不瞒李先生说,这位姨娘,很不安分。今年三月里,忽然席卷所有,跟着一个拆白党[5]跑了。我父亲虽然十分气愤,但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并没有追究。自从这位姨娘卷逃之后,我父亲便一个人住在楼底下,向来是并没有什么人陪伴他的。”
汪兆雄听到这里,便看着李飞道:“这倒也是一个关键,你要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