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伯麒、仲麟都怔住了,李飞却站在一旁微笑,这时候我倒有些明白了。
仲麟还以为他哥哥是从三A党手里用五千块钱去赎出来的呢,所以便赶紧走上前去,向他盘问,伯麒一时竟没话回答。
李飞把房门推上了,含笑说道:“别闹玄虚了,我们坐着谈吧。”
于是四个人都坐了下来,伯麒也知道李飞已经明白了,很惭愧地望着他脸上。
李飞拈着手里的纸烟,对伯麒说道:“这也不是一桩奇妙的事,你所用的方法平常得很,好像近来已经有人用过了。但是我怎样能识破你这个计划,又怎样能知道你躲在这里,这却不能不说个明白。其实你这一回弄的玄虚,实在太浅陋了,简直不值一笑。你这一次最大的破绽,便是你亲手写到家里的那封告急信。
“第一,你所用的信纸信封太讲究了。掳人勒赎的强盗窠里,难道会用九华堂精制的信封信笺吗?第二,你信上的字迹写得太工整了。一个人被强盗掳了去,威逼写信,这时候心中又急又怕,任你怎样镇静的人,一定也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来。第三,你信中说三A党把你种种虐待,命在呼吸,这话也是讲不通的。三A党与你向无仇恨,把你掳去,不过是勒索金钱罢了,平常绑票的匪徒,对于所绑肉票,都很优待,除了不遂所欲将肉票撕毁之外,却从未听得有不问情由,虐待肉票的。有了这三层,便可知道这封信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
“此外还有几种疑窦,譬如三A党所写给你父亲的信,用的是一张上好洁白的外国信笺,这也不是强盗窠里应当有的,而且字迹潦草得很,好像有意做成这个样子。但是注意一辨,内中有许多字的笔划结构,很像是你自己写的,这都是关于两封书信上的破绽。
“至于事实方面,也有几种可疑的地方,譬如你从银行回家,所经过的,都是热闹地方,五点钟左右,天还没夜,断没有这种大胆的强盗,竟敢白昼在闹市中掳人勒赎。你向来坐包车回家的,这一天为什么叫车夫不必到行里去接你,好像有意把车夫打发开的样子,这也都是破绽。
“我既然想到了这几层道理,便可决定这一件案子,好比一出滑稽戏,完全是你一个人在那里弄的玄虚。上海哪里有什么三A党?这都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你自己把身体藏过了,假做被人绑去,写了这一封信,吓你父亲。你为什么要弄这个玄虚呢?这却更容易明白了:总而言之,你的目的,便是要叫你父亲拿出五千块钱来。这也并不是凭空冤屈你的,我久已知道你用钱很阔绰,外边很有些亏空,我问仲麟,仲麟也是这么说。现在年底快到了,债权人四面逼拢来,你一时没法弥缝。你父亲手里是有钱的,但是他手头捏得很紧,轻易决不肯拿钱出来,替你料理,所以你就不得不用这一条计划了。我以上所说的,你自己想想,可对不对?”
李飞说到这里,略停一停,把手里的纸烟,连吸了几口,目光灼灼地注射到伯麒的脸上,微微地含着一点笑容。
伯麒把头低垂着,很露着一种惭愧的样子,这便是表示他对于李飞所说的话,已经完全承认了。
李飞吸了几口烟,在那烟雾迷漫的当中,他又继续着说道:“目下这出滑稽剧已经做完了,你所希望的五千块钱,到底可曾拿到了没有?”
伯麒听李飞问到这句话,他顿时抬起头来,看了李飞一眼,气愤愤地说道:“你破坏了我的事,还来问我,这事与你什么相干?我总算上了你的当了。”
李飞嘻嘻地笑道:“你快不要生气,这是你错怪我了,我暗中的确还帮着你哩!我放在字纸簏里的那一包,完全是旧报纸,不是钞票,这是我有心和你开玩笑;再则我也恐怕这五千块钱落到别人的手里,不大放心。至于你所希望的五千块钱,我已经帮着你骗到手了,你别着急,这不是五千块钱吗?”说着,便把那放在桌上的小皮包打开来,取出一个纸包,又把那纸包打开,里边果然是一叠一叠的钞票。
这时候伯麒简直惊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搭讪着问道:“这事情我父亲可明白了吗?”
仲麟接口道:“连我都不清楚,他哪里会明白呢?不是我要埋怨哥哥,要钱总好商量,何必弄这玄虚?骇得我们要死。”
李飞急忙拦住道:“这是过去的事,不必谈了,横竖你们老人家还没知道,我们替他掩饰过去就完了。”
仲麟道:“那是当然如此,不过我倒要请问你,你怎能知道他躲在这里呢?”
李飞道:“这个很容易解决,刚才他坐着汽车去拿那字纸簏,我早已躲在近边的树底下,把他汽车上的号码记牢。那汽车是九千一百六十四号,我到了‘一品香’,便打电话到捕房里,请他们调查这辆汽车,是哪一家的?据捕房里答复我,这辆车是飞风汽车公司的,我当时便再打电话到飞风公司去调查,据那九千一百六十四号的汽车夫说,晚上雇车的人,住在东南大旅社。我得到了这个答复,所以就赶到此地来。我在旅客的一览表上,查阅二十七日进来的单身客人,只有这一百三十四号一处,而且那号码底下,写着一个‘花’字,这明明因为他姓叶,所以换上一个‘花’字。这么一想,我就毫不怀疑地直闯到这一间房里来了。”
李飞解释明白之后,大家恍然大悟,叶氏兄弟,都很佩服李飞的精细敏捷。
李飞又吸了几口烟,便慢吞吞地看着叶伯麒问道:“你目下外边的亏空,大约有多少?这五千块钱,可够你敷衍了吗?”
伯麒点头道:“有了这五千块钱,也可以敷衍了。”
李飞把烟一丢,很快地接上去道:“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再到银行里去闹乱子了。这件事有关名誉,不是闹着玩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请你赶紧想个法子掩饰过了吧。”
李飞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目光灼灼,直射在伯麒的脸上。我和仲麟都明白了,知道李飞所说的,便是那华成银行的窃案。大家相顾惊讶,难道这案子果然是伯麒自己做的吗?
但是伯麒听了李飞的话,呆呆地看着,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隔了半晌才问道:“什么事有关名誉?我不懂你的话呀!”
李飞这时便将华成银行的那件窃案,约略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便对伯麒说道:“这也不能怪杜润身要疑心你,铁箱上的锁,只有你能开,箱中藏有贵重的钻石,只有你知道,叫他去疑心哪一个呢?”
伯麒一听这几句话,急得他面红耳赤,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道:“你们都疑心这件事是我做的吗?这是哪里来的话?我虽然弄了一回玄虚,究竟我骗的是自己父亲的钱,不算什么事。至于偷盗别人家的东西,那是犯法的,我也很爱惜自己的名誉,哪里肯做?你们别冤枉我,还得仔细调查才是。”
李飞看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侃侃而谈,毫无情虚忸怩的样子,一时倒被他怔住了,仰着头想了一想,忽然对他说道:“请你把两只手伸出来,给我看一看。”
伯麒不懂他的意思,只得把两手伸直了。
李飞略看一看,便点头说道:“这案子果然还有曲折,内中很奥妙,倒又要费我一点脑力了。”
他说到这里,低着头看了看臂上的手表,忽地站起身来道:“哎呀!时候不早,已经三点多钟了,更深夜半,我们不必再谈,大家分道回去吧。”一面又对仲麟说道:“你回去只说是用五千块钱把你哥哥赎回来的,其余一概不必说,先把这事掩饰过了。其余的事,明天再谈吧。”
仲麟点头答应,便催他哥哥一同回去;一面我与李飞,先别了叶氏兄弟出来。
临行之时,伯麒约李飞于明天早上十点钟到华成银行,一同研究行中的窃案。李飞并不推辞,点头答应,便与我一同回家。
礼拜三的上午十点钟,我与李飞一同到华成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