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可悲的死者
炎宏细细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几乎有些入神,因为那些满足快乐的表情几乎要从这些家伙的脸上脱离出来,成为一件固体艺术品,每一件艺术品都有自己细微的妙处。
指纹的排查在第二天便有了结果。在指纹库中,奥迪车门把手上的三枚指纹被比对出来,属于一个叫列杰的家伙。资料库显示,二十二年前,列杰因盗窃罪被判入狱两年,因此记录了他的指纹。今年,列杰已经是整四十的年纪了。
梳理出嫌疑人后,安起民一刻也不耽搁,马上组织人手进行抓捕。而在此时,炎宏已经在前往景家镇的车上了。
直达景家镇的101路公交车上,炎宏习惯性地坐在角落靠窗位置,脑袋倚着手臂听着歌。他的身边是一个用手机玩游戏玩得入迷的小伙子,正一边笑一边询问前座的同伴关于这个游戏的诀窍。炎宏瞥了一眼那个枪战游戏便将目光投放在整个车厢里。
这二三十个乘客都是往景家镇去的。除了三个穿着得体、肤色健康、依偎着男友的姑娘外,几乎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每个人都拎着一两个不小的包囊。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浅浅的红光,像是将熟未熟的山楂,表情或是嬉笑或是恬静,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他们总是苦中作乐,竭力汲取生活的乐趣,朝着希望奔跑,甚至连那一个个沉重的包囊都变成了能与其分享快乐的伙伴。
炎宏细细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几乎有些入神,因为那些满足快乐的表情几乎要从这些家伙的脸上脱离出来,成为一件固体艺术品,每一件艺术品都有自己细微的妙处。这种状态直到车身微微一震才被打断。
车速不算太快。余光处市区八九点的清晨景色一缕缕飘过,上学的孩子,上班的大人,街边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众人身上五颜六色的着装……这些因素仿佛化为了清风中抖动的细长柳叶,周而复始地环绕在炎宏周围。
行驶到市郊道路上后,炎宏皱着眉一把摘下了耳机。他脑子里千丝万缕的念头乱得像团麻线,尤其是看到那一件件艺术品后,心烦的领域陡然从案件扩散至整个人生,而音乐像一只触手将本就缭乱的线头打成了死结。
“烦人!”炎宏愤愤地小声嘀咕一句,像是要把脑中的千丝万缕喷出去一般,但也只是隔靴搔痒。接着炎宏从背包中拿出一本纯黑色的牛皮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别着一支精致的钢笔——这一套东西是去年十一月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本来的目的是让他养成记日记的习惯,并列举了一大堆名人典故,得出凡是成大事的人都会记日记这一结论。无奈炎宏有心无力,从拿到手就没动过笔。
“这么好一个笔记本不能浪费了吧?你好赖写点东西动动笔行不行?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电脑电话,笔都不动了,以后能干啥?”炎宏的父亲不止一次无奈地说过。
在这样的抱怨下,炎宏磨洋工一般不时在本子上写点东西,对老爸有个交代。两百页的条格纸,现在已经写了二十五页半,大多是炎宏的工作体会,也有些炎宏自以为有纪念意义的特殊事件,例如,在今年二月某一次抓捕小偷的过程中被划伤手臂,让老妈心疼了一整天,还唠叨着让他换个工作。其余极少的部分是炎宏对这些罪犯的碎碎念,一般将案件简单叙述一番,重点描写罪犯遇到了怎样的困境才去犯罪,然后以自己的语气道出若是自己碰到罪犯的处境会怎样做。
久而久之,炎宏发现笔记确实有存在的意义。任何时候,不管怎样的喜怒哀乐或者琐碎小事,将它们化成文字再去回收感悟,总能获得不一样的体会。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表情在当时是否合理、是否妥当,只消动动笔记下来,便能取精去糟。
炎宏取下钢笔,打开笔帽。因为车辆的轻微颠簸,炎宏不得不将笔尖重重地抵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记下这次案件中所有让他匪夷所思、让他现在脑袋乱成一团的因素——
(1)粟林为什么要去地下车库?他的出现到底和罗伟有没有关系?
(2)发匿名信威胁罗伟的家伙和跟踪他的是谁?会不会就是凶手?
(3)为什么蔷慧他们不知道罗伟那个腿脚有些不便的高个儿神秘朋友?是真的无足轻重还是另有隐情?
(4)蔷慧与邓辉到底是什么关系?若其中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罗伟的死与这两个人可能就有挣脱不开的关系了。
(5)凶手为什么要带走罗伟的手机与行李箱?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将这些问题一一记录下来后,炎宏的心里猛然舒畅了很多。
其实我们很多人都是如此。有时候苦恼不是因为解决不了问题,而是根本理不清问题出在哪里。此刻只消静下心来认真梳理,将问题总结出来,想必心情也会好上不少。
近一个小时后,车速慢慢放缓直至停止。乘客们纷纷起身收拾行李,准备下车。往窗外看去,最显眼的就是通向镇子的那条还未完全硬化的飘着尘土的马路,一层黄光盈盈地拢在上面。此外,枯树三四棵,行人十余个,丛生杂草和野菜分道两边。
“现在,要解决第一个问题了。”炎宏捏着笔记本随着人群下了车。
在经过两次倒车和二十分钟的步行后,炎宏到达了他的第一站——天德商场的地下车库。虽然停止了施工,但是商场车库前的门岗一直没有断过,而且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了一个挺气派的塔形保安亭。
出示警官证后——尽管炎宏觉着这纯粹是多此一举——炎宏由车库正门进入。右脚刚刚踏进车库,炎宏便紧紧盯着最北头的那辆奥迪车。那片现场已经用红黄两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地面上用白线描着罗伟尸体的陈列姿势。由于是白天,没有灯光的地下车库看起来反而比那天雷雨交加的晚上还要阴沉,每一寸水泥墙壁与地板上都升腾着一种刺骨的阴冷。
“就在这种地方,他被人杀了。”炎宏心里默默想着,回忆着《美周报》上罗伟模糊的面容。对于见惯了生死的炎宏来讲,看到一具具陌生的尸体、一个个无辜的被害人时,虽然都心生惋惜,却无法感同身受,不管是对被害人还是被害人的家属,因为炎宏从未见过他们,他们的事迹、他们的性格、他们的思想,炎宏一无所知。也许对于炎宏或者其他每一个人来讲,他们惋惜的只是生命本身,并不是那一个个无辜却陌生的被害者。这样讲似乎有些冷血,但对于包括炎宏在内的普通人而言又无可奈何。
但是在见过罗伟的亲人同事,倾听了罗伟生前的种种事迹后,炎宏突然觉着罗伟在自己心中逐渐要活过来一样,这每一丝每一毫的阴冷都好像要化成文字向自己诉说什么。
奥迪车身上满布细密的灰尘,地面大片的血迹已经干涸,变为棕黑色,像是即将被土地吞噬的枯骨一般。
炎宏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从北面的楼梯间上去又下来,然后径直从南门离开了,似乎毫无收获。
到达粟林的家中时不到十点。那是景家镇上的一座普通平房,炎宏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向在街上交头接耳嘟囔着这次谋杀案的两个村妇打听了一下。
炎宏在旧得掉漆的红色铁门上拍了两下,紧接着便传来啪啪的拖鞋声,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你找谁?”女人用县里口音大声问了一句。
“警察。”炎宏掏出警官证。那女人分明愣了一下,垂下的眼睑像把身体连带着情绪一并拉低了一般。
“进来吧。”
四五十平方米的院子,北面、东面、西面各有一间屋子,北墙的东头还有一架用作上房的铁梯。院落中间杵着一个水龙头,下面有一盆泡着的衣服,水龙头的东边有一棵不知其名的树,长得还算枝繁叶茂。
“就您一个?”炎宏四周看了看。
“还有……他上家具厂干活去了。”女人犹豫了片刻,用了“他”这个字眼。如果粟林还活着,这个女人或许会说“他爸”吧?
“哦,这样,”炎宏移了几寸脚步,接着轻声说道,“我就是想来了解一下情况,包括粟林的家庭情况和他在学校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