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记者的假设
炎宏脸上泛起一丝胜利者的微笑——这微笑的动力在于他看到斗魏那一瞬间无奈的表情,看来他对这个洞察力和逻辑力出众的记者的猜想是对的——斗魏并没有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你好,我叫炎宏,刑警。”炎宏注视着这个记者的双眸,不自觉地伸出了右手。同时回想起来,他和安起民往这里走的时候看到这个家伙正坐在一边,无所事事地看着天空。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我还以为这次活动又会像以前一样,采访、提问,回去写一篇新闻稿就完工。人生还真是出乎意料。”斗魏从说这句话,到拉开炎宏身旁的椅子坐下,表情和神态自然得如潺潺的清泉,好似在和一个久别的老朋友聊天。
“其实没什么,这种事情每天都在世界各地发生,谁也无法阻止。”炎宏看着斗魏说道,心想似乎要和这家伙聊上一阵了,不过就当消磨时间也好。炎宏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和父母之外的人聊案件之外的话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果然是警察,看来已经自主适应并习惯这种事情了。”
“并不是自主适应,而是没有选择。”炎宏更正道。
“没有选择?这个说法很有趣。”斗魏的双眸注视着炎宏,“你的意思是说,就你做警察的经验来看,这个世界还是比较混乱的,对吗?”
“对,七情六欲这些东西随时都可能从我们体内溢出来,变成犯罪的动机。”
“包括你和我咯?”斗魏很自然地解开了POLO衫上的第二颗纽扣,也是此时炎宏才猛然发觉温度确实有些回升,天空也开始放晴,而且一个男人竟然可以有那样的锁骨,像是被雕刻出来的一样。
“我在问你问题。”斗魏慵懒地仰躺在白色塑料椅上,眯着眼说道。
“对。”炎宏虽然语气不紧不慢,心里却像被细而长的绳子猛地勒了一下。
“若是一个有十几年办案经验的警察说这些话我还觉着可以,但是你……”
“我怎么了?”
“你这么年轻,一看就是新手,虽然有热情,但是参与的案件应该不多,而且应该从来涉及不到核心部分。”斗魏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拿出两片口香糖,“来一片?薄荷味的。”
“不用。”炎宏干脆地回绝并将脑袋转向别处。斗魏则将两片口香糖一同塞进口中,一脸戏谑地看着他。炎宏的余光将那副戏谑尽收眼底。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隔了三五秒,斗魏截断了那片有延伸趋势的寂静。
“不是。”
“在你们三个人走过来时我已经观察过了,”斗魏伸了个懒腰,猛然站了起来,在炎宏周围踱步,“那个走在你们中间的应该就是你们的领导吧?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的身体和头部一直是微微偏向你那个同事的。在就座时,他不但稍微绕了个远坐到你那个同事旁边,而且在交谈的过程中,和你说话时只是口头交代,而和那个家伙说话时是口手并用,这说明他更加重视那个家伙的工作。而反观你,在你们三个人并行时,你的身体是偏向另外两个人的,这说明你想加入他们,也从侧面反映出,起码在那一刻,你从心底觉着你是被他们排斥在外的。而在就座后,你的眼睛没有看你的上司,而是一直盯着你的同事,观察着他的表情,其间不时将眼神落在桌上,而且嘴角有上撇的动作。”说到这里,斗魏故意停顿了一下,瞟了一眼炎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炎宏不耐烦地呼了一口气,他很想拔腿就走,但不知为何,这场对话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揪住了他身体里最柔软的部分,让他无法挣脱,而斗魏毫无疑问看出了这点。
“这意味着,你不但有些嫉妒你那个同事,而且说不定还怀有厌恶。在你的眼神下瞟、嘴角上撇时,可能就是在回想他令你讨厌的那些时刻。”
炎宏皱着眉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连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调算作临别的招呼,总算是挣脱了那种感觉。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并不是看不得别人自作聪明——恰恰相反。
“虽然是这样,但你还是很热爱你的工作,这仅仅从你观察照片的眼神与思考的神态就能看出来。”身后的声音追赶而来。
炎宏大步走着,想要甩开那声音。意外地,那个人没有追上来。炎宏虽然急于离去,但他觉着自己已经明显地表现出不悦,那家伙起码应该追两步表示歉意才对,真是毫无礼数!
“炎宏同学,你刚才的某张照片里说不定暗藏着破案的关键线索,这个你也没兴趣吗?”
炎宏停住脚步。
两人又坐回到桌旁。不过很明显,氛围并没有缓解多少,尴尬、不耐烦的情绪一直在蔓延,只不过全部在炎宏那一半空间里,另一边斗魏的空间纯洁得像他身上那件白色POLO衫。此时,斗魏又将眼神移到那堆照片上面,嘴角翘了翘,像是有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
“看这种照片还能笑出来的人,你绝对是第一个。”炎宏平复了一下心情,勉强打开话匣。
“我笑和照片的内容无关,只和照片带给我的感觉有关。”
“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斗魏突然大笑起来,右手小臂敷在脑门上,身体仰躺在椅子上笑着。
“抱歉,我有些兴奋,类似于猎人碰到有趣的猎物。”斗魏欠起身,笑着摆了摆手。
“猎物?什么猎物?”炎宏不明所以地问道。斗魏似乎完全冷静下来,将一张照片捏在手里——炎宏本来是想阻止他这么做的,因为刑警大队有严格规定,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在自己身上停滞,他只顾得上看斗魏用一副恬静的姿态捏起那张照片。
“仔细看这张照片,有没有觉着什么地方很有趣?”斗魏身子前倾,逼近炎宏问道。
那是一张罗伟死在车上的近照,驾驶席和副驾驶席的所有摆设细节都囊括其中,只是一片片鲜红的血迹和黑色的色调糅合在照片里后,比在现场还让人不舒服。
“没有,有话就说。”炎宏不假思索地说道,并且暗下决心,这小子如果敢耍他,就给他的单位领导打一个电话,让领导骂他一通才解气。
这思绪在短短三四秒内变换成走马观花般的默片,在炎宏的大脑中放映着。炎宏可以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想象到眼前这个家伙一边被领导呵斥着不干正事连这事都敢胡闹,一边点头哈腰赔着不是。同时,刚才斗魏针对自己的那番“尖酸”的推演也在火上浇油。
炎宏现在倒是有点巴不得斗魏是在耍他。但结局有些意外。
“看看那个烟蒂。”斗魏面向炎宏举着照片,食指精确地点在了那一根烟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