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嫌疑人
那种委屈而急迫的辩解,声嘶力竭的吼叫,却抵不过清晰的指纹,抵不过先进的DNA检测比对,更敌不过犯罪那一瞬间泯灭的人性。
第二天,和炎宏一同到单位的还有到案的嫌疑人列杰——一个送水公司的临时工。本该在昨天就进行的快速抓捕行动居然扑了空,在所有人都认为列杰是涉案潜逃后的第二十五个小时,也就是上午十点,待命潜伏在列杰家周围的特警将返回家中的列杰抓捕归案——这家伙昨天一整天都待在单位,白天工作,晚上则陪守夜的工友打了一通宵扑克。
在前往审讯室的路上,安起民每迈出一个步子都像是能带起一阵风似的,自然,陪同的还有包括冯旭和炎宏在内的几名刑警。
“坐吧。”安起民朝列杰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自己坐在了正中央,冯旭和炎宏则分坐在他两旁。列杰哆嗦着双腿坐在了凳子上,像是在海水中缓缓下沉并最终触底的石块。
不同于大部分电视剧中的审讯室,T市公安局的所有审讯室都建在阳面,里面的配置也极为简单:警官这一侧是固定的蓝色靠背座椅加上一张挺大的棕色条桌,而嫌疑犯的那一方只有三张经过特殊改装、带有手腕脚腕拷圈的靠背椅。除了在通风口能用肉眼观察到少许飘浮的尘土外,消毒水气味覆盖的地方干净得像是刚刚刷完墙面、铺上板砖的新房。衬着纯白色的大理石和投进的阳光,炎宏一度觉着领导是想让人在这里放松一些,但这心血被墙上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血红色大字毁了大半。
在按惯例讯问一些个人信息后,安起民拿出一张罗伟的照片踱步到列杰跟前。
“认识他吗?”安起民居高临下地看着列杰,希望从心理上先拿捏住对手。
“这、这不是罗伟吗?”列杰右手向照片伸了一下又旋即放下,神情像是躲在大人背后直视欺负自己的家伙一样。
“和他什么关系?”
“朋友。”
“怎么认识的?”
“在景家镇认识的,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炎宏有些吃惊。他本以为眼前的列杰不过是蔷慧口中那些为了以后可以相互照顾聊上几句便能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但现在看来,这个家伙没这么简单。
“你最后一次见罗伟是什么时候?”
“好像就是五六月份吧?在街上巧遇来着,刚好碰到他一个人在路牙上练车,开得还挺慢,看到我打了个招呼。回去的时候我开的车,聊了几句,正好一路捎到家了。”
“你十八岁的时候因盗窃入狱两年,而罗伟当时应该已经小有成就,地位差这么多,你们怎么交上朋友的?”冯旭插嘴问了个问题,言语中不可避免地充满了对列杰的贬低。
“警、警官,我已经从良了,真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做偷鸡摸狗的事了,除了偶尔在单位打打牌赌点小钱外,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做过啊!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警官!”列杰的上半身向前探着,几乎要从凳子上站起来,但看起来他没有这胆量,只是在狭小的空间内用如此的动作竭力为自己辩解。
“这次找你来不是说你偷鸡摸狗的事,而是有别的事情。”安起民拍了拍列杰的肩膀,接着说道,“你先回答这个问题,怎么认识的?”
“二十年前在景家镇认识的,我救了他一命,我这条腿就是当时伤的啊。”列杰缓缓地将右腿杵了出来,目光向前探着,却在半道又不自觉地想要收回去。
炎宏看着眼前这个瘦瘦高高、右腿不便的家伙,心中肯定这便是之前那几个企业家口中罗伟的神秘朋友。但另一方面,这个神秘朋友的形象与其想象大相径庭,整个就是乡井小市民的风格,和见过大世面的罗伟比起来,真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死了?”列杰恍惚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不知道啊,但是我和这件事绝对没关系啊。”
“那我来告诉你详情。”安起民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道,“七月二十三日,罗伟应邀出席景家镇的企业家交流会,并在与会期间向镇上捐款用于修建学校。二十九日晚上,罗伟在镇上还未完工的天德商场地下车库中被人杀害,死亡时间是当晚八点三十分到九点三十分,另有一名叫粟林的高中生一同遇害。我们经过仔细勘查,在车门把手上发现了你的三枚指纹。”
说到这里,不只是安起民,炎宏和冯旭都将目光移向了列杰。
“不可能,不可能啊!警察同志,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列杰此时似乎终于挣脱了胆怯的束缚,猛地立起身来,冲安起民喊道。
“另外,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最近有人在跟踪罗伟并且给他寄过恐吓信。”炎宏补充道。
“这不是我干的,真的!”列杰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那么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列杰先生,二十九日晚上九点左右你在哪里?”安起民直击重点。
几秒钟的沉寂仿佛一层泛着银光的轻纱将刚才的情绪包裹消化,嘴巴半张、双眼迷离的列杰仿佛被什么东西定格在了原地一般,良久才缓缓开口。
“家里。”
“谁能证明?”冯旭追问道。
“没、没人能证明。”列杰拖着颤颤巍巍的语调,那语调仿佛能牵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叟。
“我离婚了,光棍一个。”
“没人?一个人都没有?”安起民问道。
“我、我离过婚,现在光棍一个,没人能证明。”列杰眼神有些涣散,再次重复道,“但、但是当晚快九点时,罗伟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不要第二天去找他,有些关于安排我工作的事情商量。真的啊,同志,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市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