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蒸饼铺子己经冒出了第一缕白汽,面香混着胡麻香,飘过盖着霜的青瓦顶。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掠过那面写着“善酿蒲州”的酒旗。
坊市里人声嘈杂,丫丫紧紧牵着林岳的手指,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兜里比脸还干净的老父亲没办法,只能抬头看天。
贾二娘抱着芦席,眼疾手快地冲到一个卖菜的空位前,麻利地铺开,兴奋地朝林岳挥手,完全没管旁边摊主快翻到天上去的白眼。
林岳抱起丫丫,几步走过去。刚放下孩子和柳条筐准备倒鱼,隔壁摊主就苦着脸凑过来:“这位郎君,离得太近啦。”
林岳退后一步,哗啦把鱼倒出来,抬头问:“这下不近了吧?”
不等对方回话,他从李静训手里接过木盆,转身去旁边的早餐铺子打水。店主看见是林岳,打了个哈哈,也没拦——这条街上都是老熟人,一盆水的交情还是有的。
回到摊位时,林岳发现摊前居然围了几个差役,外面还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
“我家二叔也在衙门当差,几位大哥行个方便。”贾二娘正赔着笑脸应付。
差役们互相看了看,正好瞧见打水回来的林岳,都会心一笑,不再为难。其中一个油滑的挑挑眉:“这不是林大——公子嘛!今儿个不去喝酒耍钱,改行卖鱼啦?”
林岳没理他话里的刺儿,摊手笑道:“混口饭吃,几位哥哥拿几条回去下酒。”
见那差役蹲下挑鱼,林岳微微皱了皱眉。这时,一个穿着皂衣的高大汉子从远处走过来,抬脚轻轻踢了那油滑差役一下。
“林二哥。”几个差役赶紧打招呼。
汉子没说话,转身走了,差役们连忙跟上。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对林岳说:“上进点,别胡闹了。”
林岳扯扯嘴角目送他们离开,心里却有点暖。旁边卖菜的老哥赶紧抓了把“冬葵”塞给贾二娘,二娘喜滋滋地收下,嘴里还念叨:“衙门有人好办事。”
林岳挑了三条大点的鱼放到菜摊上,卖菜老哥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是个老实人。
李静训原本窘迫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她性子内向要强,在这种市井地方,确实不如贾二娘放得开。
那六条大鱼还和笨鸟一起装在麻袋里。林岳转到背阴处,给鱼松了绑,回来把鱼放进盛水的木盆。鱼一碰到水,纷纷鼓着腮摆起尾巴,居然都还活着。笨鸟被捆着脚,也一并放在芦席显眼的位置。
这时候摊位前己经围了不少人。寒冬腊月的,活鱼实在稀罕,不断有人问价。林岳上前吆喝:“鲜活的鳊鱼五十文一条,鲤鱼西十五文一条,杂鱼一文一条,十文给十五条!”
李静训听得呼吸都快了。现在市面上一斤猪肉十七文,一斗米才十三文。要是这些鱼全卖掉,足足三百多文,能换近三百斤米了。
林岳虽然不太懂这些市价,但见过世面。酒楼里一条做好的鲤鱼至少要一百三十文,还是夏天价;冬天预订都不一定买得到。这六条大鱼最小的也有三斤,他的要价实在公道。
要不是怕女人孩子挨冻,让他自己来卖,敢要七十文。
“让让,让让!”一个穿着绸衫、发福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看见木盆里的活鱼,三角眼一下子亮了,“林家三郎,好本事啊!冬天活鱼可少见,开个价吧。”
来的是坊市东口“梅香居”的徐掌柜。这酒楼能自己酿酒,是个正店,整个燕州有这特权的没几家。环境好,菜也精,价钱自然漂亮。从前那个“林岳”当败家子的时候都不敢常去,徐掌柜喜欢收藏金石,“林岳”把老爹一辈子的收藏当白菜卖,是个真正的散财童子。
林岳拱手笑道:“徐掌柜,刚才报过价了,鳊鱼五十文,鲤鱼西十五文。”
徐掌柜眯起三角眼,大手一挥:“都算西十文,我全要了。”
“这可不行。”林岳连连摆手,“寒冬腊月,这鱼来得不容易,价钱没得商量。”见徐掌柜还要砍价,他又说:“况且鲜鱼是小摊的招牌,就算徐掌柜要买,也只能让两条。”
贾二娘见男人要把买卖往外推,急得要插嘴,李静训轻轻拉住她,示意别急。二娘嘟着嘴,憋得难受。
徐掌柜一愣:这林大头今天居然会算计了?
但他反应极快。梅香居主打高端酒宴,客人吃的就是个稀罕。冬天鲜鱼,足够抓住不少贵客的钱袋子。货卖当时,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变数。多年在商海打滚,让他做事格外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