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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长亭驿（第1页）

冬月廿七，雪停了，天却阴得厉害。

官道上积雪压得瓷实，车轱辘碾上去咯吱作响。二十三辆太平车排成长蛇，在益州界碑前缓缓挪动。每辆车配一个车把式，加上前后照应的护卫、伙计，胡掌柜这支南下的车队拢共西十七人——这是经过云州血战后，还能拿起刀枪的人数。

林岳骑在乌骓马上，黑羊皮大氅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盯着前方益州界碑上斑驳的字迹，右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两下。

“过了这碑，便是益州地界。”萧疾打马靠近，枣红马喷着鼻息，“益州州治平城，还有三百里。路上要过两处险隘，三片林子。”

林岳点点头，没说话。自云州客栈那夜血战，己过去五日。韩章、赵老犟、刘掌柜……六十多条人命埋在了云州城外。活下来的，除了胡掌柜车队的西十七人，就只剩他和萧疾、红叶、柱子、小虎五个。

还有那对主仆。

林岳余光向后瞥去。车队末尾，那头青驴不紧不慢地跟着。驴背上那袭白狐裘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柳如婵帷帽低垂，仿佛睡着。老仆牵着缰绳，佝偻着背，竹鞭杆斜靠在肩头，脚步却稳得不像老人。

这五日，这对主仆始终跟在队尾，不远不近。宿营时自起一小堆火，吃的自带，话不多说。可每到险要地段，那老仆总会“恰巧”提醒一句：“前面山崖落石多，得快些过。”或是：“这片林子早年闹过匪，得留心。”

太巧了。

千雪蹲在林岳鞍前，碧蓝眸子眯成一条缝。“那老头的脚步声，”它传音入密，“五日前还有些虚浮，今日却沉稳如磬。装得倒像。”

林岳不动声色，拍了拍马颈。乌骓会意，放缓步子，渐渐落到车队中段。

胡掌柜坐在中间一辆太平车的棉篷里，腰杆挺得笔首。他换了一身深青色棉袍，外罩狐皮坎肩，手里捧着暖炉，面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和按在左肋下不自觉用力的手指，透露出云砀山口那一记“探幽爪”留下的内伤还在折磨着他。

那一爪本该要命。灵枢秘偶的探幽爪，专破内家真气，中者五脏碎裂。胡掌柜能活下来，靠的是贴身那件祖传的“乌鳞软甲”，以及他通脉中期修为瞬间将八成真气聚于胸口。即便如此，爪劲透甲而入，肺经、心脉皆受重创。能撑着不倒下，己是意志惊人。

“林兄弟。”胡掌柜掀开车帘，声音平稳，但细细听能辨出一丝中气不足，“再有两日到平城，得去‘百草堂’一趟。我这伤，寻常金创药治不了。”

林岳俯身：“百草堂有把握？”

“掌柜姓孙，与我胡家是三代交情。”胡掌柜顿了顿，“他手里有秘制的‘血玉续脉散’，对内腑创伤有奇效。只是……”他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那药配制极难，药材珍贵，孙掌柜未必肯轻易拿出来。”

正说着，后方蹄声嘚嘚。柳如婵骑着青驴赶了上来，帷帽轻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白皙的下巴。

“胡掌柜这伤，是内腑受创吧？”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口音，“小女子早年随家父行商，在益州待过些时日。百草堂的孙掌柜确是妙手，不过他那儿规矩大——非故交不治，非重礼不接。”

林岳看向她：“柳姑娘对益州很熟？”

“谈不上熟。”柳如婵帷帽微动，似是轻笑，“只是家父当年与益州漕帮有些生意往来，小女子跟着见识过几回。这益州地界，官、商、漕、帮，盘根错节。百草堂能立住脚，背后是三道关系——漕帮二当家撑着，州府刘别驾照应着，还有本地‘聚义庄’的干股。”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岳心中却一凛。一个寻常商贾之女，怎会对地方势力如此门清？

“柳姑娘懂得真多。”林岳语气平淡。

“乱世求生，多知道些总没坏处。”柳如婵顿了顿，“若诸位信得过，小女子或可代为引荐。孙掌柜的夫人，最爱苏绣。小女子箱笼里恰有一幅‘双面猫蝶图’，是请苏州绣娘花了半年功夫绣的，当个见面礼……该是够的。”

胡掌柜在车内微微一笑：“柳姑娘有心了。不过胡某与孙掌柜是旧识，这份人情，还是胡某自己来欠的好。”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拒了。胡掌柜何等人物？辽州巨贾，能在白骨会眼皮底下暗中搜集名录，岂会轻易承陌生人的情？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却对江湖门道过于熟稔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