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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各怀鬼胎（第1页）

冬月十二，晌午。

北庄墙最后一段缺口，终于被夯土与碎石填实，合拢如一道灰黄色的脊梁。墙外，新挖的壕沟蜿蜒如蛇，深达八尺，沟底密植削尖的木桩，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森白。陷阱带一首延伸到二十余丈外的清涧河岸，如同为庄子套上了一圈隐秘而狰狞的荆棘冠冕。

这粗糙却坚实的屏障，至少能阻敌于外，让蜂拥而至的匪徒无法一拥而上，将庄子那点单薄的人数劣势稍稍扳回。

初八那日，赵老犟便带着重礼与几名好手入山，试图凭半生江湖脸面与规矩，寻一条买路通途。然而，乱世烽烟早将绿林道义烧成了灰。不到一日，一行人便仓皇逃回，身后追兵呼啸，留下了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赵老犟本人肩头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淋淋的现实宣告：此路不通，唯有刀兵相见。

今日天色却奇好。连日阴霾散去，日头暖融融地晒着，竟有些春日错觉。林岳放下手中的锄头，脱下厚重的外衣，额角己见微汗。“吃饭咯——”清亮的喊声穿过庄墙。庄户们纷纷停下活计，说笑着走向那几口热气蒸腾、肉香西溢的大锅。

柱子用筷子串了三个金黄的玉米白面蒸饼，捧着一碗堆尖的熬菜——豆腐、菘菜、萝卜与肥肉片在浓汤里颤巍巍的。他看见小虎蹲在向阳的土坡上招手，便咧着嘴凑过去。几个后生围成一圈，边大口吞咽边高声谈笑，喧闹得仿佛过年赶社火。

与庄内这短暂升腾的生气相比，清涧河北岸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郎台、黑松林盘踞的几股外来匪徒，存粮早己耗尽。骨头硬、性子莽的，前几日纠集人马去冲二道梁，被飞虎寨借着地利，滚木礌石加上一阵箭雨，又丢下几十颗头颅，狼狈溃退。剩下的，不敢再碰郭解把守的险隘，索性一股脑冲出山口，却又在清涧河北岸被严阵以待的商队护卫与林岳带领的庄丁逼停。

如今，北岸河滩与坡地上，乱糟糟地搭起了数百个窝棚，除了匪徒，更有被他们沿途裹挟、或自发聚拢而来的五六百饥民，乌泱泱一片，隔着三十余丈宽的冰冷河水，与庄子无声对峙。

几个匪寨的头领此刻正聚在一个稍大的窝棚里，气氛沉闷。

“他娘的，眼看粮食就在对岸，难道干瞅着？”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的壮汉啐了一口，他是黑松林“坐地雕”刘占鳌。

“刘当家说得轻巧，”旁边一个瘦长脸、眼神飘忽的中年人阴声道，“姓林的庄子如今像个铁刺猬，墙高沟深。商队那些护卫也不是吃素的，硬冲？折了弟兄，最后便宜的是谁？”这是二郎台“过山风”侯三。

“侯三爷莫非怕了？”另一个矮壮如墩、满脸疤瘌的汉子冷笑，他是另一股小绺子的头目，人称“滚地雷”。

“怕？”侯三斜眼看他，“我侯三怕过谁？我是怕有些人，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咱们这儿拼光了家底，二道梁上那几位爷，怕是要笑掉大牙！”

这话戳中了痛处。棚内一时寂静。他们手下真正的核心老匪，每家不过三五十人，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折在这里，即便最后攻破庄子抢到粮食，也绝对守不住，转眼就会被其他势力，尤其是二道梁上以逸待劳的飞虎寨吞得骨头都不剩。

刘占鳌烦躁地抓了口黑毛：“那你说咋办？干耗着？底下弟兄和那些饿红眼的流民都快压不住了！再没吃的，不用对岸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先乱！”

侯三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硬冲自然不行。但……若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呢？”

几人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对岸庄子，也不全是铁板一块。”侯三慢条斯理道，“商队是客，庄户是主。守住了，粮食是大家的；守不住，最先遭殃的是谁？那些庄户心里能不掂量？还有飞虎寨里，也未必没有咱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

“嘿嘿。”侯三讳莫如深，“等他们自己生疑，等饥民熬不住。或者……咱们给郭解添把火，扔点火星子。”他脸上露出一丝诡笑，“听说，飞虎寨联合了“翻江豹、一阵风”，他手下的老兄弟该如何自处？郭瞎子算计咱们，咱也能算计他。未必非要明刀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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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祠堂前，训练刚歇。林岳擦着汗，听柱子低声汇报北岸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