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迅速恢復平直。將简报放下后,神色平静。
夏守忠偷眼瞧著皇帝脸色,喉头滚动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陪著笑,用一种仿佛隨口提起的閒聊语气说道。
“太子殿下这回下去,听说动静不小,很是得了些民心呢……就是……
唉,太子爷到底年轻,事儿办得急了些,这齣京巡查,虽是奉旨办差,但离京前,似乎……似乎也没来得及进宫,再给陛下您细细回稟一番行程细则。
若是提前奏明,陛下您也能更放心些不是?”
大殿內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永安帝拿著硃笔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夏守忠那张保养得宜、堆满恭顺笑容的脸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將夏守忠从头到脚罩了进去。
夏守忠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后背渗出一点冷汗。
“夏守忠,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夏守忠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奴婢自潜邸时便伺候陛下,到今年……整整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玉笔桿,“不算短了。”
“朕记得,你最初是在书房伺候笔墨的,还算谨慎本分。”
夏守忠头垂得更低:“全赖陛下提携,奴婢不敢忘本。”
“不忘本好。”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章,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淡漠,“太子的差事,是朕亲口许他『全权处置的。怎么行事,是他的事。朕,只看结果。”
“至於礼数……朕的儿子,心里有江山社稷,有黎民百姓,便是最大的礼数。一些旁枝细节,何足掛齿?”
夏守忠额头已见细汗,连声道:“陛下圣明!是奴婢多嘴,奴婢愚钝!”
完了……陛下他……他什么都知道!
夏守忠只觉得双腿发软,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
被那司礼监掌印的威风晃花了眼,被底下小太监们一口一个“老祖宗”捧得忘了自己姓什么!
自己坐上这位置才几天啊?
就真以为能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廷里,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玩花样了?
大皇子送来的那一匣子金叶子,皇后娘娘让心腹宫女递过来的、装著前朝名家字画的锦盒……当时只觉得是主子们的赏赐,是看重,是自己在陛下面前得脸的证明。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裹著蜜糖的砒霜!是把他往火坑里推的索命绳!
自己怎么就昏了头,敢在陛下面前给太子上眼药?
虽然说得隱晦,可陛下那是何等人物?
从潜邸时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龙椅坐得稳稳噹噹,连太上皇的掣肘都能渐渐摆脱……陛下的心思,比海还深!
自己那点蹩脚的挑拨,在陛下眼里恐怕跟猴戏差不多!
就在夏守忠血压飆升,两眼发黑的时候。
永安帝终於批完了那份奏章,將它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