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普林斯顿,暑气己开始消散,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混合了草木清香与旧书气味的独特气息。这座古老的小镇还未完全从暑假的宁静中苏醒,但一种蛰伏的、蓄势待发的学术张力,己悄然弥漫在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与修剪整齐的林荫道之间。天空是那种高远澄澈的蓝,几缕薄云慵懒地挂着,阳光穿过疏密有致的橡树和枫树叶,在鹅卵石小径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远处,拿骚楼(NassauHall)的尖顶在晴空下泛着沉稳的石灰色泽,静静俯瞰着来来往往、带着新学年兴奋与憧憬的学生们。
物理系所在的贾德温楼(JadwinHall)坐落在校园西侧,是一栋线条简洁、充满现代感的混凝土与玻璃建筑,与周围古朴的哥特式建筑群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这里,是理论物理的圣殿之一。
泡利(徐川)站在楼前,抬头望了一眼这栋略显冷峻的建筑。午后的阳光斜射在深色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空气微凉,带着新泽西州初秋特有的干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声。那声音,与周围宁静的校园环境,与他此刻异常平静的心绪,形成一种奇妙的共振。
他穿着熨帖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深色休闲裤,背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这是洛清雪在他出发前特意帮他挑的,说“既不失学生气,又显得稳重”。确实,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却又不过分正式,恰到好处地平衡了青春与学者的气质。他的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两汪深潭,倒映着贾德温楼冷峻的轮廓和头顶那片无垠的蓝天,深处却仿佛有星辰在无声运转。
今天,是他与戴维·格罗斯(DavidGross)教授约定见面的日子。
格罗斯教授。200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因发现强相互作用的渐近自由而获奖,这是量子色动力学(QCD)成为强相互作用正确理论的关键基石。标准模型的奠基人之一,粒子物理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思想深刻,视野开阔,晚年对弦论、量子引力乃至物理与数学的交叉前沿抱有浓厚兴趣。更重要的是,他亲自阅读了“徐川”那两篇关于电偶极矩约束新物理CP破坏、以及跷跷板机制与重子生成模型无关分析的技术笔记,并向他发出了来到普林斯顿的邀请。
这无疑是无上的认可,也是沉甸甸的期待。
泡利(徐川)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迈步走进贾德温楼。楼内光线明亮,挑高的大厅里摆放着一些抽象的现代雕塑和历届系主任的照片墙。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旧纸张和中央空调系统送出的、略带凉意的空气混合的味道。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或低声交谈,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那种属于顶尖学府的、特有的专注与自信(或许还有些许疲惫)。各种口音的英语飘入耳中,夹杂着熟悉的物理学术语。
他按照邮件指示,乘电梯来到西楼。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显得格外安静。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牌上标注着教授的名字和研究领域。他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简洁地写着:“Prof。DavidGross”。
就是这里了。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美式英语的腔调,语速不快,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泡利(徐川)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籍、期刊、论文集和文件夹,从地板一首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却并不显得杂乱,反而有一种被知识严密包裹的、令人安心的秩序感。书籍的种类极杂,从经典的《量子场论》(Weinberg)、《规范场论》(Peskin&Schroeder)、《弦论》(Polski),到前沿的《共形场论》、《散射振幅》、《全息对偶》,再到数学物理的《微分几何》、《代数拓扑》、《表示论》,甚至还有一些哲学、历史、文学类的书籍夹杂其间,显示着主人广泛的兴趣。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脊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书香,混合着淡淡的雪茄烟丝(或许只是残留)和咖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