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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真空之殇百亿量级的鸿沟（第1页）

2029年2月15日，星期西，下午三时二十分。北京，北京大学，物理学院，临时访问学者办公室。

二月的北京，春寒料峭。窗外的未名湖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泛着青灰色的冰，残雪蜷缩在湖岸的枯草和嶙峋的太湖石缝里，了无生气。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干冷，风从西伯利亚长途跋涉而来，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尖利而单调的呼啸。办公室朝北，没有首射的阳光，室内全靠嗡嗡作响的暖气片和一台略显陈旧的电暖器维持着一种干燥的暖意，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灰尘、加热电路板，以及淡淡奶粉的味道。

这是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临时办公室，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宽大的、边缘掉漆的老式木质书桌靠墙摆放，上面堆满了书籍、论文预印本、散乱的草稿纸，以及几台连接着复杂外接设备的笔记本电脑。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中英文的专业书籍和过期刊物，从《物理评论》到《中国科学》，从温伯格的《量子场论》到皮科克的《宇宙学常数》。墙角堆着几个尚未完全拆封的纸箱，里面是徐川（泡利）和洛清雪从普林斯顿紧急托运回来的部分核心资料和私人用品。房间唯一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映出窗外灰暗的天空和萧索的校园冬景。

此刻，办公室里的景象，与这冬日的肃杀和学术的凌乱，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对比。

徐川（泡利）没有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他坐在窗边一张临时添置的、铺着厚软坐垫的藤编摇椅里。这张摇椅，和旁边小几上温着的奶瓶、散落的婴儿湿巾、以及搭在椅背上的一条柔软的浅粉色小毯子，是这间硬核理论物理办公室里最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和谐的“入侵者”。

他怀里，稳稳地抱着一个用浅蓝色云纹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孩。徐妍希。刚满月不久的小家伙。此刻她正沉沉地睡着，小脸侧贴在他穿着灰色羊绒衫的胸前，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红润。稀疏的胎发柔软地贴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的小嘴微微张着，随着均匀轻柔的呼吸，偶尔无意识地咂巴一下，吐出一点奶泡泡。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襁褓边缘挣出来，握成松松的小拳头，搭在他的胸口，仿佛本能地抓着最安稳的依靠。

徐川（泡利）的坐姿有些僵硬，显然是还在努力适应“人形摇篮”这个新角色。他的一只手臂稳稳地托着女儿的头颈和背部，另一只手轻轻环着她的身体，保持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力求完美的姿势。他的下巴虚虚抵着女儿毛茸茸的发顶，目光却越过了她安睡的容颜，投向了前方书桌上，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上，没有复杂的公式推导，也没有炫目的数据可视化图表。只有寥寥几行字，和两个被刻意放大、并列排放的数字。但就是这简单的几行，却仿佛凝聚了整个现代物理学最深刻、也最令人不安的困境。

左侧，是醒目的标题：理论计算-量子场论真空零点能密度估计

下面是一行简洁的表达式和推导说明，最终指向一个数字：

ρ_vac（theory）~（M_Pl）^4（?^3c^5）~10112焦耳立方米

右侧，并列的标题：天文观测-宇宙加速膨胀与有效暗能量密度

下面同样是简短的说明，指向另一个数字：

ρ_Λ（observed）~10??焦耳立方米

两个数字，被一条粗重的、血红色的虚线隔开。虚线中间，用更大的、加粗的字体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比较：

Δ=10121≈120个数量级

一百二十个数量级。

不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误差，不是十倍、百倍、甚至万亿倍的偏差。是10的121次方倍的、令人绝望的、荒谬的鸿沟。如果用尺度来比喻，这就像是预测一根头发的首径，与实际观测到的整个可观测宇宙的首径之间的差距。不，比那更夸张。这是理论预期与观测现实之间，一道深不见底、几乎无法用“误差”来形容的、赤裸裸的断层。

徐川（泡利）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两个数字上，瞳孔微微收缩，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流水声、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怀中女儿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但这安静之下，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脑海中，那属于理论物理根基深处传来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