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6年6月12日,星期三,午后三时许。英国,剑桥,三一巷,威廉·蒂莫西·高尔斯的私宅书房。
六月的剑桥,终于彻底挣脱了英伦漫长湿冷的桎梏,迎来一年中最慷慨、最明亮的时节。午后三时的阳光,是那种经过北海清冽空气过滤、又积蓄了半日热力的、纯粹的金色,、温煦、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漫过三一学院古老礼拜堂高耸的塔楼与爬满常春藤的暗黄色石墙,淌过剑河平静如翡翠的水面,最后穿过三一巷这栋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二楼书房那扇朝西的、高大的凸窗,在室内投下大片大片几何形状的、边缘被窗棂切割得清晰分明的、明亮到近乎耀眼的光斑。光线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跳跃,在靠墙书架上那些烫金书脊的皮质封面间流淌,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光滑如镜的桌面上凝成一片温暖的光池。空气中浮动着旧书、上光蜡、陈年波特酒、以及壁炉里虽然未燃、却依然残留的冬日松木的淡淡余韵,混合着窗外飘来的、修剪整齐的草坪的清香与远处学院花园隐约的玫瑰芬芳。万籁俱寂,只有庭院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以及书房角落里那座维多利亚时代黄铜座钟钟摆沉稳、单调、精确到近乎催眠的“咔嗒、咔嗒”声。
这是威廉·蒂莫西·高尔斯爵士的避风港,他的思想圣殿。高尔斯,菲尔兹奖得主,英国皇家学会院士,剑桥大学纯粹数学RouseBall讲座教授,同时也是《数学发明》、《数学年刊》等顶尖期刊的资深编委与审稿人。此刻,他正坐在书桌后那把陪伴了他近三十年的、深棕色皮革高背扶手椅中。午后温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花白、略显蓬乱的头发和清瘦、布满皱纹但线条坚毅的侧脸上。他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摊开的一沓厚厚的打印文稿上。他穿着一件略显磨损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牛津纺衬衫,领口敞开。手边放着一杯早己凉透的红茶,银质茶匙静静地躺在印有学院徽章的小碟里。
书桌上有些凌乱,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专著、几页写满潦草计算的草稿纸、以及数封待回复的信件。但那沓文稿显然占据着最核心的位置。文稿的首页抬头,印着《数学发明》的投稿系统标识、稿件编号,以及论文标题和作者信息。高尔斯的目光,正落在作者栏上:
艾琳娜·卡特
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
又是一个来自普林斯顿的年轻人。高尔斯爵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职业性审慎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微妙的“领域偏见”的下意识表情。作为在组合数学、泛函分析、乃至与数论交叉的领域做出过奠基性贡献的数学家,他自然尊重所有严肃的数学探索。但以他浸淫学界数十载的经验来看,近年来数学界的“注意力经济”和“人才流向”是清晰可见的。
朗兰兹纲领及其在数论、表示论、代数几何中的深远回响,依然是皇冠上的明珠,吸引着最顶尖、最大胆的头脑。李群、表示论与数学物理的深刻纠缠,始终是孕育重大突破的温床。代数几何的工具与方法,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渗透到各个领域,包括——他最近频繁听说的——那位来自中国的年轻菲尔兹奖得主洛清雪所开创的“几何丛分析”。就在上个月,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一个小型研讨会上,几位专攻偏微分方程的老友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感叹:“洛清雪的‘清雪猜想’和她的几何框架,恐怕真的要重新定义我们对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特别是okes方程的研究方式了。她为分析问题引入了拓扑和几何的‘语法’。”话语间满是惊叹与一丝“时代变了”的感慨。
相比之下,分形几何——这篇投稿论文所在的领域——在许多人眼中,自曼德博(Beno?tB。Mandelbrot)奠定基础、在测度论、动力系统、几何测度论等方面取得一系列深刻成果后,其“核心的爆炸性”似乎有所减缓。它当然重要,在描述自然界复杂形态、理解奇异集的几何与测度性质方面无可替代,也催生了诸如多重分形形式体系等优美理论。但必须承认,它不像朗兰兹纲领那样具有统一众多领域的宏大野心,也不像当前一些几何分析前沿那样与物理的深刻问题(如量子引力)首接挂钩。研究泛函分析、测度论的纯数学家的确不像过去那么多了,年轻天才们往往被更“时髦”、更“中心”的领域吸引。高尔斯爵士自己虽然早期工作与泛函分析密切相关,但也深知这个领域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