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站起来,颜素容两手伸直,原地转了一圈。
“你能看见过去的事情,那你看看我过去干啥的。”
喷出一口烟,秦安顺摇摇头说:“我又不是神仙,这我看不见。”
颜素容弯下腰,眼睛盯着秦安顺,秦安顺不敢看,垂下脑袋,慌忙把凳子往后挪。
“你肯定觉得我在城里干的都是脏事,对不对?”颜素容声音冰凉。
秦安顺慌忙摇头。
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一个来回,颜素容回到凳子上,双手揉了揉眼睛,她很郑重地对秦安顺说:“我活不了多久了。”
秦安顺慌忙摆手,说:“你娃年纪轻轻的,咋说这样的疯话?”
“疯话?你家三娃,年岁不及我吧,还不是一堆枯骨。”
“这不一样,三娃得的是急症,那是他的命。”伸手抖掉一截烟灰,秦安顺接着说,“你看你,就像棵刚长抽条的柳树,日子还长得很。”
摸出一支烟燃上,颜素容右手夹着纸烟。她手指细长,指甲好久都没有修剪了,暗褐色的指甲油开始脱落,露出不规则的白色斑块。
把剩烟丢到脚底踩灭,秦安顺弯腰继续编织他的筛子。刚才专注于院子里的喧嚣,走了神,筛子的边口没有编圆。筛子其实不是自己要的,是村南坡脚的陈二婆要的。二婆男人没这手艺,用的篾器都朝秦安顺要,要的方式也别具一格。
“安顺啊!老娘筛子连黄豆都兜不住了,你狗日的反正闲得卵蛋疼,给我编一个噻!”
秦安顺慌忙笑着答应。
二婆就笑着夸他:“小狗日的还算孝道。”
其实,二婆比秦安顺小了十多岁,但是辈分高,出口就雷打火烧。
拆开封好的边圈,秦安顺准备顺着篾竹再走一回,要不筛子扁头歪腮,二婆怕又要日妈操娘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篾条拉过空气发出的沙沙声。颜素容两手拄在膝盖上,盯着地上一条长长的黑线。该是又要落雨了,蚂蚁开始搬家,大大小小的举着各种物事往高处赶。虽说忙碌,却不杂乱,看得出那种与生俱来的规矩。
颜素容腮帮一紧,一泡口水斩断了抖动的黑线。一只个头很小的蚂蚁成了受害者,它在口水中开始了漫长的挣扎,左冲右突,前屈后仰,始终不得要领。慢慢地,就一动不动了。嘴一咧,颜素容笑了,佛祖把悟空镇在山下那种笑。正笑得舒坦,那只蚂蚁忽然动了,它轻轻旋了一下身,竟然从那团柔软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晃晃脑袋,举起身边一块指甲大小的碎叶片,重新融进那段蜿蜒的黑色。
眼神沮丧了,目光去向远方,天地慢慢湿润了。
秦安顺看不到这头的曲折迷离,心思都在筛子上。年纪是去了,手艺还依旧娴熟。圈完最后一根篾条,秦安顺举起筛子,立时圈出来一个规则的圆。阳光从筛子眼里漏下来,洒满一张老迈的脸。
“看看,你看看,”把圆圈伸到颜家姑娘面前,秦安顺一脸按捺不住的得意,“如何?编得好不好?”
“叔,给我唱个延寿傩吧!”
声音冷静清澈。
“啥?”秦安顺伸长脖子问。
“给我唱个延寿傩吧!”